“师父,我有一计,兴许能解我钦天监之祸。”
在监正疑惑的目光下,徒弟瞧瞧四周无人,低声道:“听说今日本来要处死一批宫人,圣旨都下了。”
“是皇后娘娘求情,现在关押在禁龙司审理,十有八九能捡回一条命。”
“娘娘宽厚仁慈,到时候实在不行,咱们死马当活马医,也试试呗。”
……
微风吹拂,吹动墙壁上挂着的两仪八卦图,也吹散了师徒两人的窃窃私语。
***
武帝的内心并不平静,为了压住心中这丝诡异的波澜,他去了演武场。正要握紧刀柄时,他又情不自禁想起那对儿双胞胎兄妹。
归期已定,他这会儿看两兄妹忽然变得宽和起来。既不嫌弃淮翎的寡言了,也不嫌弃明珠不驯了,这两个孩子都是习武的好苗子,肯吃苦,像他。
不对,是像“他”。
武帝顿时意兴阑珊。身后的御前侍卫看他久久不动,以为皇帝昨日受的伤未愈,躬身上前询问是否要叫太医。
武帝心中一凛,终于想起了腿上那块早已结痂的伤疤。
他摆摆手,“不必。”
不知道是不是侍卫的错觉,他觉得圣上心情大好,冷峻的神色也变得平和。被这样的假象蒙蔽,侍卫壮着胆子继续和皇帝搭腔。
“不知圣上看中了哪件兵器?卑职学艺不精,尚且能给圣上练手。”
“不必。”
武帝再一次拒绝侍卫,他的心情果真不错,他没有发怒,道:“朕随意走走,不必跟。”
武帝的“随意走走”,一不留神,就走到了凤仪宫。彼时春风拂面,江婉柔正坐在院子里桃花树下的躺椅上,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喂它吃青菜叶子。纷嫩的桃花瓣飘落,几瓣落在她鸦黑的髻间。
光线被一片黑影遮住,江婉柔抬起头,皇帝一动不动站在她身侧,如同一座大山。
“朕在帮你。”
语毕,他摊开掌心,布满刀茧的大掌中落着几片花瓣。
江婉柔:“……”
他服软的方式还是一如既往地隐晦,要不是她与他夫妻多年,她还真不能领会他的深意。
江婉柔哼笑一声,转了个身,继续喂膝盖上的小兔子。
武帝如影随行跟着她动,两个人的年岁都已过了三十,此时如同三岁稚童,她走,他跟,也不说话,等江婉柔实在忍无可忍,武帝先开口道:
“今日没有敷药。”
江婉柔瞧了眼他的腿,阴阳怪气道:“呦,臣妾还以为圣上钢筋铁骨,不用敷药呢。”
“……”
武帝揉了揉眉心,难得没有说这两日脱口而出的“放肆!”
他道:“朕是人,自然知痛。”
江婉柔语塞,她不怕他发怒,反而他一本正经的时候更噎人。多年的夫妻,她终究还是担心他。
她撇撇嘴,把小兔子往地上一放,轻轻推了下它的背。兔子的三瓣嘴快速开合,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等它嚼完,抖了抖毛绒绒的身子,慢吞吞走到武帝身旁,蹭了蹭他的蜀锦云纹长靴。
“瞧这小东西,傻不愣登的。”
江婉柔不禁失笑,陆奉是抓这只兔子的罪魁祸首。她后来才知道,陆奉为了逮它,亲自骑马出城转了三日。
起因不过是柳妹妹给她送了只兔子,他没来由地,把柳妹妹送的那只丢给了明珠,他又给她抓了一只,如今已经养了约莫两三年。
对于一只兔子来说,它的年岁已经大了,腿脚也不似从前灵活,等它从武帝身旁蹦跳开,江婉柔走进内殿,拿着瓷瓶出来,和昨日一样为皇帝上药。
武帝任由她动作,他快走了,毕竟是“他”的身体,他来一趟,总不好给“他”留下疤痕,
陆奉是个沉默的人,武帝更加寡言。好在江婉柔不会叫场面冷下来,她一边给他敷药,一边说着这个兔子的趣事。
如往常一样,她说,他听。过了一会儿,江婉柔忽然叹了一口气,语气骤然变得伤感。
“前阵日子它吃的不多,我问了驭兽园的人,他们说这兔子老了,吃不动了。”
“它活十年都算长寿,起先我觉得是个好事,转而一想,十年其实很短,如白驹过隙,你看,淮翎和明珠都十岁了。”
她苦笑一声,“都怪你,以后莫要送我这些小东西了。”
武帝平白受了一句怪,他此时还没有学会陆奉的缄默之道,不禁反问:“怪朕作何,只因朕把它带到你身边?”
可她也说了,是那突厥的女可汗先行作怪。虽然他并未见过柳月奴,但他从心底厌恶抵触,想来居心叵测,不像个好人。
他难得和“他”同仇敌忾,觉得“他”做的好!
江婉柔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道:“还说呢,起先不是你起的头?”
她一共得到过三只雪白小兔,最开始是在行军路上,陆奉怕她无聊给她抓的,后来那个小家伙在卫城将军府被柳月奴捉到,她误以为她喜欢兔子,才有了后来突厥可汗,千里迢迢送兔子的事。
武帝不知道还有这层缘故,他微微颔首:“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