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突然,从来无病无灾,连太医都很少请。已是皇帝的淮翊悲而痛哭,淮翎快马加鞭从封地回京,他们的女儿明珠,如今已是镇北大将军,连夜从边疆赶回。举国白缟,为太后奔丧。
他原以为他受不住,谁知这一天真来了,他出乎意料地冷静。地宫早就几十年前就建好了,他有条不紊地为她料理身后事,一个月后,他躺在她睡过的那张榻上,梦到了她。
她说地宫太冷,没有人与她作伴说话,有些寂寞。
行宫里没有她,他也很寂寞。
他便去找她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们夫妻总是要在一起的。
恍若南柯一梦,他死后再睁眼,竟然回到了少年时,他是国公府的世子,皇帝、陆国公都健在,陆清灵还是个野丫头,他也未曾订婚,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立刻推开门,狂奔向宁安侯府,终于找到了他的皇后。
陆奉手心的拳头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才踱着脚步,缓缓走向瘦弱的小姑娘。
“别怕。”
他放柔了语气,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头上的两个小花苞发髻。
“我是陆奉。你……还记得我吗?”
小姑娘抬眸,用那双小鹿似的眼眸怯怯看着他,摇了摇头。
“回世子爷,我……我不知道……”
江婉柔心中闪过一丝异样。她从来没有见过陆国公的世子,他是秦氏为嫡姐看中的“如意郎君”,她倒是听过几耳朵传言,听说他极得圣上宠爱,文韬武略,沉稳持重,是个冷峻内敛的公子。
这样一个高不可及的“大人物”站在她眼前,她却没有丝毫害怕或者慌乱,也许他的声音太轻柔,也可能是他的眸光太复杂,他眼里的悲伤、乍喜、思念……江婉柔太小了,她看不懂。但冥冥中,她能感觉到,这个“世子”对她并无恶意。
陆奉神色微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她不记得了。他的眸光落在她通红的十指上,心中顿时充满怜惜。
也无妨。
他暗忖:她幼年过得如此艰难,生父不慈,嫡母恶毒,后来嫁与他,又顶着那样不堪的名声,受尽刁难。
重来一世,这些糟心事不记得也好,他们来日方长。
怕吓到江婉柔,他克制住把她小巧的手包裹在掌心的冲动,他缓缓转身,看向宁安侯,气势陡然变得凌厉。
"江侯爷。”
少年的音色淬着冰,即使身为小辈,陆奉的身形已经比宁安侯还要高大。他微抬下颌,眉眼间尽显矜贵:"一年前,我救过贵府六小姐一命,交换的婚约信物可还作数?"
第141章 童养媳(二)
宁安侯被这消息砸地猝不及防,瞪大双眼:“什么信物?小女……小女自幼养在深宅,恪守规矩,从未出过府啊。”
陆奉不慌不忙,摊开手掌,掌心放着一枚色泽莹润的玉佩。
“年前,宁安侯府的女眷出门赏花灯,贵府六小姐险些被奸人所拐,我救她一命,安稳将她送入府中。”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两府约定婚姻,只等六姑娘及笄,两家联姻,结秦晋之好。侯爷可还认?”
宁安侯钻营圆滑,什么场面没见过?今天被一个小辈惊得哑口无言。那场花灯和英雄救美,是他家三姑娘江婉雪!
宁安侯府铆足了劲儿,想借此和陆国公府攀上亲事,陆府始终淡淡,今日陆奉若是开口求娶他们家嫡女,那是阖府结彩的天大好事,千不该、万不该,是他家还不满十岁的庶女啊。
莫非丽质的身份有疑,陆世子借机试探?
宁安侯心中一凛,僵硬着脸色道:“陆世子说笑了。”
他自然不会以为陆世子眼盲心瞎,所以没有争辩当日陆奉救的究竟是哪个女儿,他连忙推辞道:“小女蒲柳之姿,岂敢高攀公府的门槛?世子莫要开玩笑。”
陆奉冷哼一声,懒得和宁安侯这老狐狸掰扯,他凑在宁安侯身侧,低声耳语几句,江婉柔偷偷抬着眼睛瞧,这位陆世子好厉害,不知和父亲说了什么,竟吓得向来看重体面的父亲面无血色,浑身颤抖。
陆奉忽然转头,刚好逮住偷看的小婉柔,江婉柔脸色一红,讷讷低下头。
陆奉唇角忽然扯出一抹笑意,极淡,江婉柔并没有看到。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眼看墨色的衣角,缓缓朝她走来。
他解下大氅,裹住瘦弱的小姑娘,弯腰将她抱起,语气沉稳有力。
“人,我带走。从今日起,她便是我陆奉未过门的世子妃。”
江婉柔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惊慌,小手小脚扑腾着挣扎,什么世子妃?离她太远了,她的馒头,姨娘!
奈何陆奉的力气太大,他身上比石头还硬,她挣脱不过,慌乱地呼喊“父亲”,宁安侯跟哑了一样,任由陆奉从他府中带走自己的女儿。
陆奉一路畅通无阻,抱着人上了马车。她的脊背伶仃瘦弱,全身轻地只剩下一把骨头,陆奉心中一阵绞痛,仿若被千万根针扎着。他轻轻抚着她的花苞头,喃喃低语:“柔儿。”
宁安侯不配为父,今生,他断不会让他的皇后受这般苦楚。
陆奉此刻在心中对江婉柔百般怜爱,江婉柔全然不知,今天的一切超出了她的预期:一个看起来十分不好惹的世子,从她的府中,把她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