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梁冀的死,所有的前仇旧恨,全部都没了。
她不会再去深想这些叫自己不开心的了。
如今四处逐渐安定,梁昀也平安回来了,梁昀说往后几年各地都会休养生息,日后不会再有大的战争,日后他们一家三口不会再聚少离多,这对盈时来说便是天大的好消息。
盈时回过神来,面上释怀一笑,她将那信纸翻过去给梁昀,示意梁昀看清楚:“你瞧清楚,是不是什么也没有写?”
她不想她这个容易多虑,心思又重的丈夫心里不舒坦。他性子当真古怪着,比平常人古怪敏感多了。
梁昀以一个年长者宽容的角度:“寻一个巧匠好好修补起来,我之前为你寻回来一只,倒正好凑一对。”
“然后呢?然后叫我日日戴上,在你面前晃悠吗?”
梁昀似乎被她问住了,他抿着苍白的唇,没说话。
显然,他迫不及待向她展示自己大度宽宏的胸怀,只是身为兄长的良心,以及归根结底只是心虚,只是害怕。
盈时看着他,朝他讥讽道:“你可真假,假模假样!我不欠他的,他的死不是我造成的!我为何要难过?你或许觉得我无情,可……可若是他曾经对我造成了伤害,在我身上造成的痛苦,叫我永远也忘不了……我不继续恨他已经很好了……不过我良善,早就放下了。”
所有恩怨都放下了。
若是梁冀还活着,她说这话还有几分虚假。
可如今所有的恨都随着他的去世,彻底消失的干净。
人死如灯灭。
更何况她这辈子对他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甚至他还救了自己。
且梁冀是殉城而去,功在社稷。
这辈子,他当算得上是一个好人了吧。
可在盈时眼里,这辈子他最多也只是自己丈夫的弟弟,是一个为国捐躯的英雄,救了自己一命。
也许……过些年,她再来上香的时候,也能顺手为他上一柱香吧。
窗外凉风习习,拂动少女柔软的鬓发,她晶莹剔透的眼眸叫他心中发疼。
他看着她眸中隐隐有被记忆蒸腾起的水雾,袖下指骨攥的泛白。
盈时看着梁昀明明听懂了,却依旧冷静佯装着什么都不知情,什么都没听出来。
她忽地觉得没意思,主动戳破那层早就破掉的窗户纸,“你难道不好奇我与梁冀为何会至此?”
梁昀听闻,高大的身子微微一顿,许久才展袖轻轻抱住她。
察觉到怀中人身上几乎都是骨头,后背纤细的甚至摸上去手都刺的疼,他忍着眼中的酸涩:“你愿意说,我便想听。”
盈时微微闭了闭眼,她犹豫片刻终是将脸埋在他胸怀里。
她与他说起那个故事。
这还是她第一次同旁人说起,那个如今在她看来,甚至像是天书一般离奇至极的故事。
甚至由于这些时日的风平浪静,岁月静好,她时常以为那只是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个梦,一个可怖的梦。
梁昀说的对,她要做的是真正的释怀与放下,而不知隐藏、躲避。
……
“你是说,在那个梦里,你只二十出头就病故了?”梁昀却只是抓着这个问题问她。
盈时怔了怔,旋即认真点头。
回忆起前世,她总是悲伤难过地难以自持,哭的双眸红通通亮晶晶的,额头与鼻尖都被哭的沁出薄汗。
皮肤白里透红,面若芙蕖的美好。
如此健康的姑娘啊。
怎么会……
“身体差了心情也不好,我那时候想着早点死了算了,药都不愿喝……”
梁昀攥着她的手紧了又紧。
盈时察觉到时,他已经眼眶微微泛红。
吓得盈时迎上去抱紧了他。
她安慰说:“你别哭啊,你为何这样子吓我,都说了就只是梦……你不信算了……”
她不要面子的啊?上辈子活得那么凄惨,哪里有她这辈子半点潇洒风光?
梁昀低头,他摸着盈时的头发,闭上酸涨的眼睛:“对不起。”
“又不是你……”盈时还算公正客观,并不怪罪他上辈子的视若无睹。
“我才知晓……才知晓,原来我的妻子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受过那么多委屈。”
多委屈啊,比他想的还多的多……
梁昀似乎有些隐隐希冀,忍了许久才开口问她:“你的梦里,没有我?”
是了,她的那些梦里没有他,一句他都没有。
盈时将眼泪全擦去他身上,听了他的话微微一怔,旋即心虚地嘟囔:“不在……没有你……”
她真是唯恐他猜到自己这辈子是故意勾引的他。
梁昀岑寂无声,也不知是不是猜到了这一层。
他似一个虔诚的信徒,忽而低头一遍遍啄吻着她细腻的眉眼。
许久,他才道:“盈时,这辈子,你可要长命百岁啊。”
盈时享受他温柔地吻,语气里带着一点喟叹与满足:“嗯,我会的。”
她被他紧紧搂在怀里,视线透过他宽广的肩头,便能看到墙外那颗青梅树。
果实结的正好,绿葱葱树荫间,一颗颗翠色果实结在树梢。
昨晚盈时才说想念起了吃小时候惯吃的酸梅,今儿桂娘便叫几个丫头们去给她采摘。
回忆起小时候的味道,新鲜采摘的酸梅拿着少许盐,白砂糖腌渍,只等十几日便能吃了。
越往后,腌渍的时间越长,滋味越浓厚越好吃。
想来,她与梁昀的感情也这般吧。
女郎眼中盛满对未来的憧憬,她一面回应着他越来越热烈地吻,一面笑容灿烂,软声道:“你也要长命百岁。”
“我们所有人,可都要长命百岁呀——”
……
【正文完】
第113章 大修版◎增加过一段梁冀前世记忆◎
魏博斥候折断一只手臂软趴趴的挂在肩侧, 他策马连日狂奔,见到徐山,几乎是翻滚下马, 跪倒在地。
“主帅!大事不好!”
“二营三营遇埋伏……损失惨重!”声音悲催哀转,宛若垂死苍鹰。
徐山听闻, 眼前一片昏黑, 竟是险些从马背上跌落。
听闻此消息, 他咽下喉中隐隐的血沫, 摇摇欲坠的身子却强撑着往营外各处鼓舞士气:“本将早已去信魏州大军,粮草援军已在前来的路上,届时亦有弓箭手支援, 魏博数万雄兵,必将为死去的兄弟报仇雪恨!”
他正说着,身后围困许久的平城之内, 竟是有了动静。
忽地城门上有什么被丢了下来。
城中守将前来,高喊告知敌营:“魏博援军已被斩杀,宁州兵马已至, 尔等一群残兵败将, 还不快束手就擒!”
众人这才瞧见,城门前竟吊着一个破损不堪的尸体。
徐山仓促间策马奔赴前营查看,他视力素来极好,只肖一眼便看清, 那人尸身早没了人样,状似一滩烂泥。
“主帅……那是, 那是被派去河东的刘将军!”
徐山重重从马背上摔下, 甚至来不及起身,在地上宛如疯癫爬行一路, 指甲狠厉的扣抓着地上的泥土。
他声音似是自齿缝间挤出来般的嘶哑:“不可能!绝不可能!”
“梁昀!是梁昀!”徐山双眸充血,瞧着甚是骇人,他不顾一众阻止,按捺不住冲出阵营,声如洪钟,怒骂:“你们主将何在?纵是身残,可身为主将竟连城门都不敢下来了不成?如此畏畏缩缩,不敢与我一战!叫他出来!”
魏博牙兵气氛被激起,也纷纷应喝,高声呼喊。
城池之上的梁氏府兵却一个个面容难看,红着眼恨不能冲上前将魏博大卸八段。
倏地,城墙之上忽地一声惊呼,紧接着便寂静下来。
无数士兵呆呆的望着同一个方向。
有一人步伐不急不缓,徐徐登上高台。
那人一身玄色轻甲于天光中泛着烁烁银光,身量挺拔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长弓,眸中凌厉的杀气令人退避三尺。
那张冷俊面孔居高临下俯视城池下四面狼藉,见城楼之外仿若修罗地狱,目之所及皆是惨象。
数日的围城之战,地上的鲜血早已将泥土浸透,混合着雨水,形成了一滩滩浓稠的血泥。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的黏腻与沉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臭气息。
恍惚间,梁昀仿佛又置身去了那片混沌战场。
四周皆是浓稠如墨的黑暗,唯有那幽微的鬼火,闪烁着绿莹莹的光。
当年的河洛,当年的十万大军。尸山血海,自己数年的梦魇……
凄厉风声呼啸而过,万千冤魂哭号声声泣血。一具具熟悉的面容,皆是他的至亲之人。
他的父亲,平日里那般威严的身躯,此刻却只剩头颅。
与他一同长大的亲卫,曾经那般活泼明朗的少年,四肢扭曲地躺在地上,胸口破出血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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