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时深吸了一口气,坐去他床榻边,隔着微弱的烛光照映,去瞧清他疲倦憔悴的模样。
她忍不住轻轻抚摸着他苍白的面颊,不知如今的他承受着何等的磨难,她却只想贴近他,离他更近一点。
盈时不断告诉自己,他一定会没事的。
前世的他,自己死时他可都是平安健康的……
没有意外。
……
疼,很疼。
他直觉头痛的厉害,钻心的疼。
浑身都跟着疼,骨头缝都在疼。
仿佛有无数尖锐的钢针从四面八方刺入他的肌肤,又似有一双双无形的手,在用力撕扯他的皮肉。
他能感觉四肢百骸被狠狠拉扯,好似要将他整个人拆得粉碎,那是一种剥皮抽筋般的剧痛,深入骨髓,痛不欲生。
一日又一日,他仿若置身于阿鼻地狱,永无解脱。
他反复身处地狱之中像是被油煎一般,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废物,竟连重弓都拉不开。
曾经的他仿佛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朝廷、世族间的尔虞我诈,战场上的出生入死,亲人朋友麾下,一个个的消失。他们都只盯着自己的利益,视人命如草芥。
战败了他痛苦,战胜了,面对尸山血海,十室九空,他曾经的信仰在坍塌,亦不见欢喜。
这一路,最终都是他在独行……
他疼地愈发受不了。
高烧,甚至频繁地噩梦。他许久没服用那药了,几欲撑不过去了。
服用过后,果真便又出现重重虚妄。
只是这回场景换了,竟不再是尸山血海的地狱。耳畔竟出现了那道熟悉的声音。
“梁昀,梁昀……你快醒醒啊……”
好熟悉啊。
梁昀极力睁开眼帘,只觉得眸光中隐隐泛着血红,呼吸间都是滚烫的气息。
他看见床榻边近在咫尺坐着一个纤细玲珑的身影,她双眸通红的睡在自己手边。
那身影他做梦都忘不掉,几乎已经成了他的一滩妄念。
是妄念啊……
“你怎么了?不要继续吓我了好不好?”
梁昀看着那个幻影见到自己醒来欣喜若狂,为自己端来汤药,一勺一勺喂来自己唇边,他却仍如先前一般,动也未动。
他像是只剩下一具躯壳,眸中幽幽冷芒只静静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目光犹如一潭深水,不言不语。
盈时被他陌生冰冷地神情吓到,汤勺凝在半空进退不得,她收敛着心酸,柔声道:“小四说你发烧了,军医都说那寒食散不能继续服用了……你放心,这药没放什么乱七八糟的,就只是退烧药,我千里迢迢赶过来,守了你一整日了,你好歹喝一口呀……”
却见梁昀眉头微皱,似乎听不到她说话,眼神空芒又晦暗地问她:“舜功去了你哭成这般模样。我若是日后死了,你可也会如这般为了我哭?”
盈时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他这是又在说什么胡话了!
她咬紧牙关道:“梁昀,你以为这一切是幻觉?还是你觉得我是纸捏的人儿?你是烧糊涂了不成?这是我最后一次朝着你说,你若是日后再不信那就拉倒!我也说的都累了!!你听明白了么?”
“你为何要作贱自己的身体?你凭着谋略便可领兵,为何偏偏要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谁还能是十全十美的不成?早知晓你喜欢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我说什么也不喜欢你了!你要是死了,我与融儿日后该怎么办?”盈时说着说着,已经被他气的眼泪直流。
梁昀的眼神很端严冷肃,见到她落泪,眼中似乎才带起些迷惘。
他缓缓抬起那只重伤的手,拿着指腹给她擦拭卷翘睫羽上的泪珠,却是半点儿劲儿使不上来。
盈时吓得连忙牵住他的手,“别乱动,别乱动……”
“我相信你能撑过来的,是不是?”她又要继续给他喂药:“快些喝了吧,你烧的很厉害……”
梁昀静静看着她,而后眼帘搭着不说话,似乎如今他仍旧自己活在虚妄之中。
好一个梦!
盈时又气又心疼,劝着他喝药他竟也不听。
好啊,梦就是梦吧!
梦里就该干些梦里该干的事儿!
盈时打定主意,便将手边喂他半日他也不肯喝一口的汤药自己喝了一大口,嘟起饱满的唇瓣便送去他苍冷的薄唇边。
那张艳丽惊人的眉眼紧紧贴过去,慢慢渡进去。
他的唇弧生的极美,便是病中也带着绮丽又薄情的味道。
可瞧着再冷硬的唇,吻上去也是温软的。
她撬开他的牙关,梁昀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她,竟是一点也未曾阻止。
这回倒是真被盈时误打误撞,原来要自己这般喂他,他才会喝。
不仅会喝,还天然地会来索取,索取更多。
一口一口,不慌不忙,一滴不落,甚至连她唇角遗漏出来的都要搜刮干净。
甚至吮吸的速度比盈时渡进去的速度还要快……
每回气息波动间,他纤长的睫羽都要往她眼窝上刮一刮。
盈时哼哧哼哧为他的病操碎了心,鼻尖都冒出了汗。见他喝的乖巧,她便重新拿着调羹去喂,谁知他竟又是强硬地抵着牙关——
盈时又气又恼,无奈只能接着一口口喂给他,很快一碗汤药便已经见了底。
可他的索吻却并未结束,他滚烫地唇舌毫无缘由的继续侵占领地。
他岿然不动的身姿,纵然病体沉疴,可薄薄衣料下是坚硬无比的一块块肌理,他忽而抱紧她,朝她覆身下去,咬着她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唇肉,恨不能将她揉到自己身体里。
盈时始料未及,支吾声破碎。
“你干嘛,你快松开……”
梁昀吻咬着她,他的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的激烈,在她口舌间攻城掠地。
一边控制不住地唤她,无限爱怜的唤着她:“盈时,盈时,真是你么?”
盈时被吻的头晕眼花,甚至尝到了也不知是谁的血腥味,苦涩的药味。
她更被他疯癫的双眸赤红地模样吓地发怵,呜咽着将他往外推,可却也不敢用力推开他,唯恐他伤口重新崩开。
她见他那副怆然神伤的神情,那样的憔悴。又是止不住的心疼。
心疼啊……
世人只能看到梁昀这一场场胜战,无数荣光加身。却瞧不见那个真实的他。
盈时知晓的,他身上太多重担。
一场场战争,叫他……叫他痛失手足兄弟,失去了一个又一个部下,偏偏连悲痛缅怀的时间都不给他留下。
他是一个善良的人,对战争无比的憎恶。这样的人却被逼着主导一场又一场战争,亲眼目睹战场上死伤无数。
明明他是最厌恨战争的人了……
盈时咬了咬唇瓣,眼眶泛红渐渐没有挣扎,她任由他的亲吻不断落下。
她含着眼泪劝说他:“你小心你的伤,这么重的伤,若是不好好养,日后你的手就真的废了。”
她的冷静乖顺,似乎也慢慢唤醒了梁昀。
他渐渐动作不再激烈,甚至尝试着带着几分笨拙地讨好,去取悦她,与她共赴巅峰,一场令人头皮发麻冗长的吻,她泪水涟涟无处求援,宛如溺水的鱼儿。
结束时两人濡湿的气息贴在一起,她脑子如同一滩浆糊,湿漉漉的眼眸瞳孔失焦,鸦黑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狭窄的行军床上,他静静抱着她许久许久,嗓音有些余韵过后的沙哑。
“盈时,盈时。”他像是一个孩子一般,缱绻地唤着她的名。
他病中神色苍白地问她:“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他很疼,心口很疼,觉得很对不起她。自己本该孤独前行,是生是死也都无伤大雅,却因一己之私将她拖累其中。
如今要叫她陪着自己经历风雨,为自己落泪……
盈时不管他是真的清醒了还是依旧糊涂,却仍旧是认真看着他的眼,板着脸对他道:“你不要再作贱自己的身体!”
“有什么病都可以慢慢治,治不好我都不会嫌弃你。你即使做不了武将也依旧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儒将,没有人会轻视你!战争有伤亡是常态,同你没关系……可你要是连你自己都嫌弃,自己都走不出来,那我也会嫌弃你!”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攥的很紧,很紧,仿佛一松手,她就要溜掉。
“我说的都是真的,梁昀,我问过军医,军医说你这样下去以后会很麻烦的。你要好好休养身体,快些走出来。所有人都指望着你,融儿也在家等着你,你不要让我难过啊。”
梁昀抬眸看着她,眼中似有些湿漉漉地雾。
他似乎很累,很痛,全凭自己苦撑着,很快又疲惫地慢慢合上眼。
却在入睡时也不忘紧紧锢住她的身子,与她搂抱相连,用力的恨不能将她揉入骨血里。
他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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