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堂妹仍记得小时候同这位堂姐吵架不对付的模样,如今回忆起来小时候的玩闹只觉得好笑,又担忧盈时心中记恨。
好在她想得多了,盈时对她倒是比以往亲近好些,盈时看着小堂妹,倒是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由衷欢喜。
好些年未见,她的这位堂姐生的仍旧是记忆中那副模样,不,仿佛比记忆中还要好看了许多。
珠玉一般莹白光洁,春桃拂脸,杏眸含春。面上花瓣含露的艳丽娇态。
若非身边牵着她下车的男子,与夫妻二人身后跟着的那个粉雕玉琢的锦衣孩童,只怕谁也看不出来这位堂姐已经成婚好几载。
堂妹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远处同阮家叔伯说话的姐夫,瞧见那些以往一个两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叔伯如今对着姐夫毕恭毕敬,腰都比往日弯了几分。
盈时见到小堂妹眼睛滴溜溜看着梁昀,她不免觉得好笑:“是不是觉得,你姐夫与传说中的不一样?”
小堂妹含羞点头,她悄悄朝着盈时道:“当时消息传回来,我与母亲还替阿姊难过了好几日。谁知姐夫竟长得如此一番潘安貌,待您又好。阿姊,我真羡慕你。”
这下子换盈时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脸颊微微泛红,摇头叹说:“你呀,才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小堂妹父母疼爱,一切都替她打点清楚了,有什么可羡慕自己的?自己这一路走来,颇多艰辛不提,跌跌撞撞,还是有前辈子的经验。
感情这种东西,都是兜兜转转,阴差阳错。
有时候盈时在想,若是当年她逃离了梁府,会怎么样?也许她也不会回阮府。
那样四处动乱吃人的时候,她说不准坟头草都老高了吧。
如今的盈时自然也并不会再去羡慕旁人,她有一份亦不差的。
停灵三日,阮府一大家与盈时梁昀夫妇将阮父阮母选好墓址,重新入葬。
忙完了这场大事儿,盈时也算是对父母有了交待,圆满了心愿。
夫妻二人未在陈郡多停留,便择道入了京。
……
时隔三载。
京城街道之上一如往昔模样,只是却不见多少热闹,显得冷清。
穆国公府中早早来了许多人,守在门口翘首以盼。
二老爷并着萧夫人,二爷带着萧琼玉,甚至盈时已经认不出来的小少年元儿,连韦夫人也装扮一新出来了。
三年不见,韦夫人与前世盈时记忆中那个刻薄的老妪越发像了,嘴角拉出了两条长长的细纹,身型看起来更瘦了几分,甚至可谓是枯瘦,鬓边微微泛白。
不,甚至比前世看起来更苍老了。
想来也是,好不容易盼回来的儿子这回是真的死了。
上辈子还有盈时这个任劳任怨的儿媳妇跟在身边,每日陪伴着她,也算一定程度上抚平了她的心伤,心里有了盼头,如今这辈子却不一样了——
这辈子的韦夫人,不仅两度承受丧子之痛……还要日日同傅繁两个抬头不见低头见。便是远在河东的盈时也能听闻这二人是如何将府中闹得鸡飞狗跳,听闻韦夫人时不时就要被傅繁气病一遭。
盈时在打量韦夫人时,韦夫人也在打量着她。
天光有些刺眼,韦夫人微微眯起眼睛,对着如今近在咫尺的大儿媳,她甚至险些不敢辨认。
昔日那个面容稚嫩青涩,与自己说话时总惯低眉垂目的娘子已经悄然间长开了——身段秾纤合度,姿容艳丽惊人,待人处事不卑不亢,甚至那双朝着自己看过来的眼中虽含着笑意,可又很有一番威严的微微眯起。
这模样,倒有些像是老大手把手交出来了。
韦夫人不是个傻的,早不敢朝着盈时摆昔日婆母的谱,这些年与她不甚亲近的大儿子一路水涨船高权倾天下,却与她家信鲜少有往来——
阮氏只怕更因当年兼祧一事对她心有怨念。
韦夫人远远便见到盈时下了马车,便将眸光放在盈时手边牵着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身上。
不由得眼眶一酸。
当年融儿刚生出来,她是如此欢喜期盼过的,后来虽恐他占了自己日后亲孙子的位置,对融儿的一份心却从不做假——
韦夫人当即便是以帕掩面,毫不作假地一声哀哭:“老大当初一声不吭将你送走,竟也叫融儿走了,这么些年叫我好想,好融儿,过来给祖母瞧瞧,如今长得祖母都险些认不得了……你出生时,祖母可是日日抱着你呢……”
盈时隔着人群,与萧琼玉互相看了一眼,萧琼玉朝她无奈的摇头。
韦夫人是长辈,盈时自然不会阻止长辈去亲近晚辈。心里却有些膈应的慌。
想当年梁冀回来,韦夫人嫌弃融儿时的模样,她可仍是历历在目。
好在融儿这个孩子胆子颇大,哪怕是见到陌生人,见到一个哭哭啼啼的妇人,倒是不害怕。
只是韦夫人要抱起他时,他略有些挣扎。
盈时便阻止住韦夫人,朝着韦夫人歉意道:“夫人,这孩子有些认生怕人呢。”
融儿作势往一旁的大哥哥身后躲了躲,韦夫人只得作罢。
盈时瞧见了元儿,自然又是一番惊喜。
那个当初可谓是自己费尽心思看顾的元儿已经长得十分漂亮。元儿生的像萧琼玉,皙白的面庞,比融儿还高了半个头。
融儿还有些小崽子才有的呆萌无辜,不知世事,元儿却隐隐有了大哥的沉稳模样,站在那里便也不吭声。
还是萧琼玉要他给自己与梁昀请安,元儿才上前来。行礼也都是一板一眼。
元儿给梁昀请安时是恭恭敬敬,给盈时请安时则是忍不住暴露了小孩儿心性,偷偷打量着盈时。
盈时与他黑白分明的眼对上,朝他眨了眨眼睛,“元儿,偷看大伯母作甚?”
元儿顷刻间面色泛红,规规矩矩的小郎君害羞地连忙往他母亲身后躲着。
萧琼玉无奈,笑着与盈时说:“我与他常说起你来,他总是好奇这位伯母呢。”
是了,萧琼玉从小便告诉元儿,他的救命恩人是他伯母。
那时的元儿便一直在想,那位伯母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娘子?一定生的很威武,很高大,力气很大吧。
元儿今儿起了一早,总算见到了心心念念许多年的伯母。
却见大伯母与自己想的不一样呢。
她在大伯父身边,只到大伯父的下颌处。
盈时对元儿道:“去带着你弟弟去玩儿,好吗?”
元儿懂事的牵着融儿的小胖手,由着乳母们带着去花园里玩儿。
有道是三岁看到老,两个三寸丁却已经知晓兄友弟恭,照顾彼此,众人看着不免心中宽慰。
盈时在人群中见到傅繁时,却是一惊。
傅繁与先前记忆中早变了一副模样。
原本的傅繁面颊上还带着一丝圆润,算不上十分漂亮,可也是嫩生生明媚清秀的少女面貌。
而今……盈时险些没认出来。
往昔的明媚全然不见,形容枯槁,面色仿若蒙了一层灰,额间发丝凌乱地散着,几缕肆意地垂落在双眸前,她的眼神空洞又萎靡。
从面庞上不难看出,这三年她日子并不好过。
丧子之痛……韦夫人更没少折磨她。
如今当着众人的面,韦夫人语气便是厌恶至极,几乎怨毒地指着她的脸咒骂:“好好的孩子叫你养着失了命!我不叫你赔命便好了,如今你还有脸出来见人?”
盈时自知晓那个孩子竟没活过几日,心中自然惊诧。可一切尘埃落地,她不由得叹了一声暗叹傅繁运道没前世好。
前世她有丈夫,有一点点长大会护着她的儿子,还有自己这个不生孩子,且闹着要和离吸引了韦夫人所有怒火的正室。
韦夫人便是看在长孙的面子上,怎么也不会将火气发给她。
这辈子呢?
犹记那个孩子病逝消息时隔大半年才传到河东时,盈时心中震惊——自己并未出手报复二人,可傅繁与韦夫人的日子却在没有她的掺与下,一团乱麻,鸡飞狗跳。
两人间争抢孩子,竟叫孩子丧了命……
昔日两个仇人就在她面前,盈时像是一个旁观者一般冷眼看着这出闹剧,心中觉得没意思透顶,任由她们如何悲惨盈时也生不出一丝怜悯之心。
她叫着萧琼玉往后院去,不看这出鸡飞狗跳:“我们去院子里坐坐吧,好些年没说话了。”
……
梁昀如今为地方封臣,入朝是要提前写折子的,不过显然他回来也只是一个过场。
今时不同往日,盈时与梁昀回京,带回了了许多私兵。
纵然梁昀从未与她说过,可她心中也隐隐有数。
梁昀带着盈时融儿回府只走了一番过场,便被皇帝圣旨宣召入了宫。
盈时有些担忧看向他。
他却只是朝着盈时缓缓摇头。
盈时便独自领着融儿与萧琼玉相聚,说说这些年没处聊的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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