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盈时收到一封梁昀的书信,上写着山河初定。
十二月,梁昀差人来接他们母子入京。
这回与往日几乎都不一样,盈时心里隐隐明白,这回入京,她们应当能彻底安定下来了。
河东,应当不会再回来了。
盈时心中有些伤感,却并未伤怀多久。
她临走前一天带着融儿,带着婢女们往河东街道上四处走走逛逛,往西边食肆点了一份面,往南边儿糕点铺子买了两笼糕点。
而后站在最高的望江楼里,请了河东玩的好的女眷们吃了一顿饭。
翌日,盈时便又坐上了往京城去的马车。
……
其实梁昀并没有离开多久,只不到三个月罢了。
可已经习惯了他夜夜陪伴在身旁的日子,盈时便有些度日如年。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梁昀去京城时尚且是深秋,盈时带着融儿再度回京,漫天一望无垠的素白。
马车悠悠停下,盈时这回来,与上回过客一般的心绪已是截然不同。
穆国公府的牌匾如今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王府牌匾。
盈时双脚甫一踩踏上雪地,瞧见了那个高大的身影,便像是漂泊无依的小船,心里有了底。
他一袭鸦青氅衣,白狐裘领,在这片天寒地冻里,风姿特秀含霜覆雪。
盈时觉得自己好傻呀,都多大的人了,见了他竟仍像小孩儿时候一般的心急,半点克制不住。
盈时先前还只是走,走着走着干脆提着裙摆小跑了起来。
梁昀见到她的那一瞬,眸光便忍不住锁着她。
她穿着一身丁香色的袄裙,才从马车里下来,着急见他连斗篷也没来得及套上。
她瘦了好些,脸颊也没了肉。
梁昀怕她摔了,伸手接住她。
“梁昀,我好想你啊。”她面颊被冷风刮得红扑扑的,声线细软,可怜巴巴却不忘甜言蜜语。
梁昀唇角牵起,眉梢都跟着温润起来,那一刹,寒霜融化。
盈时看着他含笑的眼角眉梢,很是怔了怔。
往日,她能日日瞧见,早已习惯了他的俊美颜色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分开许久,再见心口竟是忍不住擂鼓般跳动。
梁昀瞧见她鼻头泛红的模样,怕她着凉,将自己的外氅脱下给她披上。
隔着她合体的裙衫,男人的眸光似乎往她腰身上凝了又凝。
梁昀声音沙哑:“盈时,这几个月月信可准?”
盈时哑然:“呀!你怎么知晓不准的?”
二人间隔着百里,他难不成真是神机妙算?
下一刻,他的大掌便轻轻抚摸上她的小腹。
盈时极怕痒,哪怕是隔着衣裳。这人往常时也总喜欢揉她,明知她怕痒。
只是这还是头一回光天化日之下,盈时红着脸,小声骂他:“别乱摸!”
梁昀轻轻“嗯”了声,目光温柔:“傻姑娘,这么久了没请过一回平安脉?”
她怀融儿时,他便是在她身旁守着,她身子每一处尺寸他都知晓,怎有弄错的时候。
千防万防,终归还是意料之外再时局未定之时叫她有孕了。
不过……倒也不算来的猝不及防。
梁昀慢慢牵上她微凉手:“小心雪滑。”
盈时怔了怔,很快听明白他的意思。
她湿漉漉的眸光有些不可置信的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哦不……好像真圆润了几分的肚子。
月信未至,她还以为是忧虑过重导致的,食欲差身子难受更是了。
真是有孩子了?
明明是她盼了许久的孩子,如今不可置信的也是她。
她僵硬在原地许久也没移动,落后一步的融儿被桂娘抱下马车,小孩子总是耳尖,他听到父母二人悄声的话,努力挤到二人中间学着父亲的模样,拿着软乎乎的小手轻轻碰了碰母亲的肚子。
“小宝宝是在母亲肚子里了么?为什么呀?”
想起那些不舍得浪费片刻光阴,鱼水之欢沉迷的夜晚,盈时脸色瞬间通红。
梁昀清咳了声,岔开这个并不好的话题:“融儿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融儿性子同他父亲很像,不挑。
他想着日后有弟弟妹妹跟在身后的生活,眉眼弯弯:“都喜欢,都可以,融儿不挑。”
……
次年元月,帝于朝中下旨,言病体陈疴,药石无医,天命不于常,唯归有德。欲学尧舜,禅位于梁公昀,以肃成天命。
梁公不受,群臣挽求。
翌日,帝命御史大夫持节奉玺,登门绶禅位。
梁昀至今记得,父亲出征河洛前夜,与他说过的话。
“为父非是愚忠,园中草木皆需雨露润泽方能繁茂。这天下百姓便如花草。帝以仁爱之心待之,百姓方能安居乐业,社稷方可稳固。臣若因一时之怒,一己之私而反叛,只会殃及无辜使百姓陷于水火。”
“无道,百姓陷于水火,方可取而代之。”
……
盈时回京后立刻找了郎中来诊脉,果真如梁昀所言。
做父亲的心细,竟只一眼就察觉出孩子的到来。
桂娘忙着收拢一箱一箱的衣物,闻言喜不自禁,又是忍不住说盈时:“我们跟前伺候的都没察觉,爷当真是有心,只一眼就瞧出来了。都快满三个月了,您自己的身子竟也一点儿不知。早些时候奴婢就叫您仔细请郎中来瞧一瞧,您总没往心里去……”
“这是大喜庆事儿,您不小了,爷更是年岁不小了,只一个小郎君哪够?趁着年轻多生几个总是好的。”
自那日宫中御史大夫持节奉玺,登门一事已过去数日,为了府中安定,梁昀往宫中去已是鲜少回府。
桂娘仍被惊的没回过神来。
这三年她们与京城相隔百里,虽她们在河东那些年便时常听说一些消息,可听是听,真当尘埃落定,姑爷即将黄袍加身,谁能不震惊?
“爷若是当了圣人,娘子岂不是能当皇后了?”香姚咽了咽口水,嘴里称呼着这些往日瞧着触不可及的称呼,似乎仍是没回过神来。
盈时打断众人的揣测,面上泛起严肃来:“慎言!此事谁也不要暗自揣测。”
香姚被盈时忽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不敢吭声了。
春兰道:“一路车马颠簸,如今想来都是后怕。娘子吃的又少,这些时日可要好好修养补补才是。”
盈时想来也是后怕,自己一路从河东往京城行程匆忙,前些时日自己更是因为忧心入京的梁昀,夜夜都没能睡一个好觉。
朝廷欲改天换日一事云谲波诡,一日未曾真正安定,未曾真正荣登九五,众人项上便有一柄悬在天上迟迟未落下的剑,满府皆是提心吊胆。
只盈时知晓此事十拿九稳,否则梁昀不会叫自己入京——
作者有话说:
梁昀得江山是禅让。禅让的名声在历史上其实并不好听,但确实是政权平稳过度最好的法子,没有战争伤亡。
梁昀这个人物让他通过战争去谋得皇帝位,他肯定会犹豫,因为他有大局观。所以我是给他开了个金手指,早早叫少帝禅位吧,毕竟也不想时间线拖得太长。
少帝(虽然现在已经很大了,不该再称为少帝了)对他着墨不多,但其实是个很无奈的皇帝,他并非昏庸无能,奈何江山到他手里已经那样了。
既然是小说就不要太历史啦,作者想写一个尽量让大家都圆满轻松,无忧无虑的大结局,让看官们开开心心,不用再担心功高盖主结局不好。
写完这个还有一到两个帝后同心,一家四口真正再无分离烦恼的甜甜番外。只有梁昀这样的人当了皇帝,百姓才算真正平安喜悦,也能更好护住妹宝同崽崽们,算是这世真正大结局了。
第120章 正文完◎山河永定◎
一晃回京数日, 朝廷这些时日的动荡,自然牵连了京城高门。
这些时日府中总有女客登门拜访,动辄都是高官女眷。
盈时心中思量只怕是来探问自己口风来的?
她抛下不安的心, 只对外说身子不适,对登门拜访的客人女眷皆是避之不见。一心守着院子, 在府中名为养病, 实为养胎。
盈时倒是个能安定下来的人, 主院中一应与当年一般无二, 可她的心态却已与原先截然不同。
府中仿佛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里头人不出去,外头人也进不来。想来也是与梁昀刻意授意有关。
天大地大, 自己的身子,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如今才是最大。
盈时迅速调整了心态,每日里便是该吃吃该睡睡, 教融儿读书写字。
日子一日日悄然过去,先前食欲不振似乎真是因担忧梁昀惹出来的,如今随着自己入了京, 她竟也能吃能睡。
有孕的妇人多是嗜睡, 尤其如今正是冬日里。暖阁中炭火烧的热,盈时似乎是要将之前缺少的觉补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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