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繁眼眶猛地泛红，提起自己的孩子，她不可自拔的痛苦，心如刀绞，她几乎支撑不住的跪倒在地上哭：“那时是我被迷惑了心，我恨梁冀！我恨他抛弃了我跟孩子！我恨他将我留在这里不闻不问……我恨他不想要这个孩子，他当爹的怎么能连自己的孩子也不要？我想要去找梁冀的，我日日都想去找他。那时我才生完苏儿，日日都活得浑浑噩噩，自己时常都没知觉，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是一天过去了……”
“你也是母亲，你也有孩子，你一定能体会我的吧？我是他母亲我怎能不心疼他？我现在日日都在赎罪……”
她痴痴地说着：“我待在他出生的地方赎罪，我有罪……”
见提起那个孩子，傅繁又有些神神叨叨的模样。盈时唔了一声，不置可否，淡淡道：“你兄长求上我希望我能放你归家，我思来想去，这对我们谁来说都是一个好主意，当然，不会亏待了你……”
韦夫人是没法子，可傅繁，哪怕这辈子二人没什么深仇大恨，可盈时依旧不愿意见到她。
傅繁听她说起自己的兄长，强忍住夺眶而出的泪，十指攥紧，掌心几乎要流出血来，却仍旧道：“我如今过的很好。”
盈时有些不明白了，她蹙眉看着她，却又听傅繁忽而咒骂，又哭又笑：“你也别劝我。我也不是喜欢梁冀为他守寡，梁冀那个背信弃义烂心肝的东西！我巴不得他死了，活该他死了！他死了是报应！”
“够了！”盈时拧眉，重重拍了一下桌面，如今的盈时身上颇有几分威严，一巴掌叫停傅繁无休无止地咒骂。
她看着傅繁狼狈、憔悴几乎疯癫的模样，年纪轻轻脸色蜡黄枯败的模样，也没有半分同情。
盈时明白，前世与今生早已经分开了。
这辈子谁也不能伤害她。
……
穆国公夫妻并未在京城逗留几日，很快便要重回河东去。
他们走的那日，阵仗颇大，送行的人亦是多。
傅繁看见一身公袍，头戴梁冠的穆国公，忍不住看了又看。似乎想要从他身上找到一点点阿牛的影子。
他们兄弟长得都很像。
只是这个男人待人瞧着温润，实则冷冰冰，笑容也不达眼底。一看就不通情理，很多规矩的模样。
哪有阿牛真实啊。
不，傅繁忽而回过神来。阿牛早就死了。
她收回视线，不再去看。
傅繁觉得她一辈子都要这样了。
明明想离开，她根本不属于这里，在这座牢笼里活着的每一日她都很痛苦……
可她怕啊。
她怕自己走了，什么都忘了，什么都忘干净了。她也没脸去面对大哥。
她后悔自己没听大哥的话，偏偏要淌了这处浑水。
放弃吧，一辈子困在这里算了，至少这里还有自己孩子的身影。
可她连这丝念想也没了……
……
天未明，傅繁被晃动声惊醒。
醒来时人已经在马车里，看着乌漆漆的天地。
傅大郎看她这副神神颠颠的模样，忍不住叹气：“你呀！好在那位夫人是个好说话的，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帮我将你送出来。”
傅繁再次见到大哥，整个人忽然像松了一口气，脊背弯曲下来，瘦弱的肩头止不住颤抖，终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别再想着以往的事了，那个孩子没了也未必是坏事。那孩子的爹都不想要！本来就是多余的，否则真要困住你一辈子了！”
“你早早想明白，你还年轻，总比被耽搁到七老八十，才想明白彻底放下来的好！日后我带着你这辈子再也不入京了。任旁人如何，你自己活你自己的日子。”
“日后也别再乱捡男人，见他生的好看就要闹着以身相许了！”
不过这个亏，估计大丫也够记一辈子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余音◎禅位◎
承平九年, 天子染疾，久病不愈。
随着皇帝病重噩耗传来，一时间人心惶惶。
坊间甚至升起谣传, 说是当今天子无德，刘家无德, 不是真龙血脉, 这才叫刘家的皇帝一个去的比一个早。
老天早已派下明君, 种种诸如此类。
帝龙体欠安, 缠绵病榻而无嗣，皇族朝臣间纷纷请皇帝择宗室子侄立为太子。
然，宗室子弟翘首以盼, 京中人心惶惶，等来的却是皇帝下旨封穆国公，河东节度使为摄政王, 另加封三公之，命其即刻入京辅佐朝政，保其江山社稷。
此言一出, 顷刻间轰动朝野。
刘氏皇族而今处境本就尴尬, 如今关头太子迟迟未立，加封本就功高盖主的权臣为摄政王？就无异于将能斩杀自己的尚方宝剑给了侩子手。
便也有那等老谋深邃聪慧的臣子顷刻间明白了皇帝用意——这是要禅位给他不成？？！
众人翘首以盼，这道圣旨数日间传至河东。
打从去岁入京时起，梁昀便隐隐生出直觉来。
去岁他入宫拜见天子, 见那位少帝如今未满二十岁，却早生白发, 身量清瘦。
年少时身子不见病弱, 如今年岁渐长反倒身子越来越差。皇后立下，妃子也纳了, 可几年来不见一子半女。
遥记那日，皇帝见着梁昀便是先自嘲一番：“下回你来说不准便是朕驾崩了。反倒是梁卿，这些年姿容一如往昔模样。”
原只当是一句戏言，可如今想来，一切却是有迹可循。
屋内的错金铜炉中燃着幽远而宁静的清香，梁昀一时间久久无言，终是接下圣旨。
盈时听闻消息，从后宅中出来的着急，便见章平已经在收拾行囊。
她白皙的面颊有些泛红。
“你要走？”
梁昀看着她，那张温和的面上看不出情绪，他不知要如何与她开口。
见他这副模样，盈时隐隐知晓有些已经改变不了。她心中担忧，却知晓不能阻止，不该阻止。
若是她自己，自是盼着能与梁昀一直守在这里，守在河东这个平静祥和的土地上。可那只能是她个人的小情小爱罢了，如今怎么也要丢去一旁。
也许走到这一日，是他早有的打算？这些年盈时不是没有怀疑过——走到这一日，亦是河东诸人数年努力的结果，没有退路……
“盈时……”他鸦羽似的眼睫垂下，似乎想要与她解释，“我先入京，你带着融儿留在河东。”
盈时却道：“我知晓了，你不用同我解释，我都明白的，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京中早没了掀起风浪的势力。盈时，我与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盈时嗯了一声，强忍下心忧。
她知晓梁昀的性子，总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
此去并不是他说的那样平安，否则京城既然一切安定了，他日后辅佐朝政也未必有时间回河东，为何不带自己与融儿同往？
可见那处仍是危险之处，他才不敢叫她与融儿同去。
可盈时不想叫他担忧太多，既然没有退路，也只能往好处看。
盈时送着梁昀车架离开，看着那辆青蓬马车一路驶往京城的方向，她转头看向尚且懵懂的融儿，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融儿，你可要快些长大呀。”
才刚过完五岁生辰的融儿，似乎并不明白娘亲话语里的许多深意。可他自小久聪明，很快便想起小叔父上回回河东时与他说的那些话——
他那时懵懵懂懂只知晓自己一家住在河东，在河东他们住着他几年间也没弄清楚的大宅院，前院里有许多家臣。
偶尔融儿与母亲往前院去等父亲，遇到那些家臣，他们都会唤他少主。
他们对自己格外尊敬，可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中也格外古怪，融儿总是不懂其中深意。
后来还是从北胡凯旋而归的小叔父告诉他：“他们敬你，是因为你的父亲。可他们又不是真心敬你，甚至觉得你年纪小，因此心里忍不住轻视你。”
小叔父还说，他的父亲占据半壁江山，他日后要承父亲的一切，文治武功，他必须样样都会。
“你要叫这些家臣看到的是你，而不再是你身后的父亲。你要叫他们对你有敬畏，不再有旁的轻视的心。”
梁秉与他说的太早了，融儿那时尚不满五岁，挂在小叔后背上被他带着骑马，好半晌才懵懵懂懂奶声奶气“哦”了一声。
往后便是许久一段时间母子二人的留守生活。
盈时自梁昀走后，总是寝食难安。
她甚至一度连饭也吃不下去，只两月间就瘦了一圈，原本的鹅蛋脸如今下巴削尖，只叫身边伺候的丫鬟们不知怎么办才好。
好在，这一回兴许真是如梁昀所说，早没有能掀起风浪的大势力。
京城的一番腥风血雨，河东并不知晓，也并不像最初那两年动乱一般冗长。
几乎是几日间的时局动荡，一切便已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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