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素来都是一言堂,哪怕盈时是梁冀的妻子,梁冀也阻止不了。
梁冀显然也意识到这一切,他似被触碰到逆鳞一般忽而低声厉吼:“她是我妻!不劳兄长操心!我会与她葬在一起!”
梁昀居高临下立着,近乎冷寒残酷地睥睨着梁冀,却是对着身后的章平下令:“将阮氏迁出梁家,你去督办此事。”
“是。”章平应下。
“她是我妻,她是我妻!”梁冀眼中腥红一片,咬紧了牙关,被激怒一般挣扎着从地上起来。
他早就疯了,便要抱起棺椁里的尸体,便要带她走。
嗬,谁不疯癫啊。
梁昀终是忍不住,上前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一巴掌将梁冀打的偏过头去。
“孽障……”他眼帘搭着,不慎瞥见棺椁里的纤细单薄的她,嗓音颤了颤,骂梁冀一声。
梁昀服用了大量丹药才稳住病情。
他眼前早已是时而模糊,时而听不见真切声音。
她忠心耿耿的婢女跪下他身前,说着什么,梁昀也听的不分明。
他微微偏转头,章平立刻上前朝着他解释。
梁昀这才知晓,原来她的婢女前来状告的,说阮氏给自己写了很多封信,全被梁冀拦截下来了。
春兰见到兄弟二人这一幕,她是个聪明人,早就怀疑那些信根本落不到梁昀手里,如今仿若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哭倒在梁昀脚边声嘶力竭道:“娘子生前总说相信公爷,公爷是梁家唯一公正之人,定能为她做主的,只是可怜她见不到这一日……”
梁昀冰凉的指节几不可见颤了颤,他疲惫地去问梁冀:“信呢?”
那些信,自然不在这里。
可这半年间,盈时亲笔所写的信却没来得及落在梁冀手里,若真要查,一查便知。
梁冀心如死灰地承认:“是我。”
梁昀垂着眼,又是朝着他脸上一巴打下去,他眸底有些红,怒道:“去请家法去!”
……
深更半夜,灵堂之上去请动家法。
梁冀跪倒下来剥去外衣,任由章平执鞭去打。
带着刺钩的骨鞭,一鞭又一鞭,每一鞭都用了十足的力,每一鞭抽下去便是一片血肉模糊。
梁冀却至始至终一声不吭,甚至从他的面上看不出任何疼痛,瞧着他那副癫狂的模样,许是恨不能活活被打死了去。
打死了正好,不是么?
章平一连抽了五十多鞭,瞧见三爷后背不断流出的鲜血,殷红红的甚至染透了整个衣袍,他有些担忧停鞭去劝说梁昀:“家主,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只怕要伤了筋骨,日后再调养不回来……”
有那么一瞬间,梁昀真想杀了他。
可随着章平的话,梁昀倏然间清醒过来。
是了,他是以什么身份去责罚?
就想往常的三十年那般模样,没什么是不能忍受的,再愤怒、荒谬之事,也要放宽心。
梁昀微微闭上眼,掩住眸下疲惫,与一旁春兰道:“你放心,你主子的遗愿,梁氏务必会遵从。”
春兰听他这般说,这才止住哭泣。
她朝着他俯身重重拜下去。
……
梁昀是在隔日,瞧见了那封她的信。
写给自己的信。
上面娟秀的字迹,写着兄长亲启。
梁昀忽而想起,她似乎一直都是唤他兄长。
其实是自小的习惯,她随着舜功一般唤,后来也改不掉。
梁昀眼前渐渐模糊,看了两行已是看不清。
他将信给了章平,让章平来念。
章平沙着嗓子,念:‘兄长尊前,盈时敬禀兄长万福金安。久未请安,思念萦怀,心中悲苦,故冒昧修书,万望兄长垂怜。
盈时被困于方寸之地,不见天日。与外界隔绝,如坠深渊。身心受尽折磨,痛苦不堪。
每逢深夜,泪湿枕巾,生死不如。着实走投无路,唯有恳请兄长主持公道。
盼兄长回音,望兄长念及遭遇,施以援手。
盈时泣血顿首,不胜惶恐之至。’
身心受尽折磨,痛苦不堪……
身心受尽折磨……
安神香气缭绕熏的嗓间腥甜,梁昀忍不住清咳了声,指骨攥的泛白,头痛欲裂。
他未曾停留,将她的身后事处理完毕,便匆匆重回了河东。
这些年,与魏博数年间的苦战,所有人都是一年又一年的煎熬。
他早已是心病难医,病体沉疴。丹药累计到一定程度效果便越来越差,便要加重药剂。
长年累月下来,再好的身体也毁的差不多。
梁昀日日需寒食散续命,只是以往也好,这两月间竟是身子迅速败落下来,起不来床。
军医们诊断过后,皆是一个个摇头。
梁昀撑到远在北边的梁秉回营。
梁秉来见到梁昀,便忍不住问他:“大哥,您怎么能同意三哥去了前锋?”
前锋是真枪实剑闯在最前边的部队,每一场战争都可谓是九死一生,入了前锋,基本上是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
梁昀却只是淡淡道:“赎罪罢了。”
梁秉不解,梁昀却告诉他:“刘氏皇族终将覆灭,覆灭的原由你可知晓?”
梁秉微微一怔,旋即点头:“我知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昔日天下万千百姓认刘氏为主,皆因开国太祖一己之力驱走五胡,收复国土,减轻赋税,恩施百姓。可如今,通通反过来了……”
魏博可恨,可纵容魏博至此的,不正是朝廷?
梁昀颔首,神情中终于有几分欣慰,欣慰弟弟长大了。
“你切记,不能为了一己私情陷百姓于不顾。你以往能意气用事往后不能了,手底下人的奉承也都不能相信。凡事要经心里过。”
……
暮色昏沉。
颇废一番经历,寻到了阮氏父母的坟墓。
世族间素来都有外嫁女不能入祖坟的习俗。
便是梁家能以权柄施压,孤零零的一座孤女坟,日后也是饱受欺凌,好在是寻到了。
陈郡并不远,梁昀许是怀着愧疚,近日来养病在床更是无所事事,索性入葬那日亲自去了一遭。
仆人们将棺椁往墓室中抬,梁昀远远迎风而立,脑海中竟忍不住浮现出那张面孔。
梁昀一直觉得是愧对她的,他为了私欲安排她入门的那一刻,梁昀就知晓自己欠的她许多,还不清了。
她刚入门时,梁昀往韦夫人处请安时,总会在那里看到她的身影。
舜功去了带走了她所有心神,她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分神……
梁昀是个心细如尘之人,他撞见过两回她站在外边脸被晒得红扑扑的模样,便猜到她被母亲暗中针对。
他暗中襄助过几回。
她是个性子很好的娘子,很快便与夫人间相处的亲密无间,夫人也对她卸下心防,不再刻意难为她。
约莫是亏欠,他总会暗中留心她,每一回。
犹记韦夫人有一年寿辰叫了许多戏班子来唱戏,戏台搭在抱厦间外头,咿咿呀呀唱的人头疼。
所有人都忙着赶去台边听戏去了。
那时的她却不愿意往人多的地方掺和,梁昀亦是。
戏台上唱的是男女情思,她便在底下泪眼朦胧,偷偷抹着眼泪哭,一杯又一杯的喝酒。
梁昀知晓,她又在思念舜功了。
也不知高台上又唱了一句什么,惹得盈时慢慢的转过身子,那张明艳的面孔上已是一片深深的醉意。
她清澈眼眸在人群中来回梭巡,竟渐渐停在他身上。
盈时在看梁昀,梁昀沉寂不言。
盈时伸伸手,梁昀鬼使神差地以为她找自己。
他想了想,走近她。
她仰头看着他,泪眼濛濛的眼眸中映着他自己,他那张亦是糊涂的面庞。
却见那姑娘红唇微张,唤他阿冀。
“阿冀,你怎么还不来找我?我好想你啊……”她最柔软的声音,却叫梁昀倏然间清醒。
没多久,梁昀便提前离开京城,回了河东。
他远远避开了她。
他以为舜功死而复生,她终于能得偿所愿,该欢喜才是。
他以为,夫妻终于不用阴阳相隔了,她也不用难过。
可是……才过两年,她就去了。
梁昀微微闭上眼,再度睁开,眼中已是恢复了波澜不惊。
阮氏曾经不可一世,这两代已是渐渐没落,祖坟之地颇大,却是荒芜冷清。
这日迁坟的动静不小,惹来许多百姓前来围观。
梁昀一身苍青道袍,负手立在不远处山峦之上,风吹动他的宽袍广袖,身姿飘逸。
附近来看热闹的老妇人忍不住问他:“听说这回有一个姑娘的棺椁一同迁进来?”
梁昀默认。
他觉得,她必是不想继续当梁家的夫人了。
那便让她做回阮家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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