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前倒是风光,莫不是梁冀说的报答,就是这样的给她一个宠妾,如夫人一般的风光?让她能在京城横着走的风光?
给她儿子本该属于他身份的风光 ?
她疯癫地想,梁冀啊梁冀,你说不在乎,是当真不在乎么?
你不能接受阮氏与旁人生儿育女,却能接受我……
这就是你说的,会弥补我与孩子么?
嗬……
可笑啊,你们这些自诩高门世族之人,真是可笑啊。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前世篇下(梁昀)◎下辈子,做夫妻。◎
那年的冬日, 格外的冷。
霜白覆盖了枯黄的大地,寒风发出孤寂的婆娑声。
梁冀在营中忽闻盈时死讯。
那征伐沙场的男人,轻易被一个小土坡绊倒。
他艰难的爬起来, 牵着马在原地四顾,却是被茫茫大雪遮掩, 辨不清方向。
同营的将领们瞧见这一幕, 心惊肉跳, 纷纷跑出营帐外来。
他们皆是一群战场上斩头沥血之将, 如今却被眼前男人面上的神情惊的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种濒临绝望,双眼灰败的神情。
什么样的人能短短片刻间,前一刻还与他们商谈收复大计, 全是意气风发,顷刻间就变成这般行尸走肉的模样。
对了,方才那人报信来说, 说是三爷的夫人去了。
他们才是大破敌军的关头上,正要乘胜追击,又有多少暗中势力虎视眈眈。
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 如今紧要关头, 守稳了,日后什么女人没有?
“爷,您节哀顺变,营里如今离不开您……”
可他们劝不住。
三爷似乎发不出声音, 他唇间颤了颤,似乎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被茫茫的大雪迎面刮着, 他连声音都发不出。
营外传来马蹄声,是家主的亲卫。
章平得到了消息, 立刻冒着大雪前来,他赤白着一张脸翻身下马,朝着梁冀耳畔近乎恳求,却带来更坏的消息:“三爷,家主忽而犯病,双目不能视物,处理不得军务!”
章平焦急万分,心里也不由嘀咕,这兄弟二人怎么一同出事了,若是能错开些时日也不至于这般要紧——
“我要见她一面。”梁冀冷声上了马,不顾众人劝阻。
章平本欲劝他如今关头将儿女情长置身事外,可见到那双灰败的眼眸,满脸的灰尘,终究还是一改话风:“三爷务必要快些赶回。”
梁冀骑上军营中最快的一匹马,抽鞭狂奔而去。
北风呼啸,一阵阵如鬼哭狼嚎般在耳畔肆虐,卷起地上的残雪,迎面冰凉刺骨的风吹的他睁不开眼。
好像这一刻也没什么害怕的了,他闭着眼,连路也不看,挥鞭驰骋,昼夜无休。
眼前数度天旋地转,他栽倒在地又爬起来。
一匹又一匹的马倒下,他换了一匹又一匹——数百里的路,梁冀竟只用了短短三日就赶了回去。
精雕细琢着繁复莲花纹的金丝楠木棺椁摆在灵堂正中,四周以赤金镶嵌,在烛光的映照下棺身泛着温润的光泽。
灵堂之中,白绫飘荡。
他在府门前停马,一人立在熙熙攘攘前来哭丧的人群中显得如此与众不同,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人群中,女眷频频细语。
“那是武侯,是她的丈夫。”
“大将军不是在河间?怎么回来了?”
“谁知呢?兴许是赶回来看他亡妻的吧……”
“不是说他们间……他们间……”
“负心郎,也许良心发现了吧。”
……
梁冀站了很久,很久,也未曾迈进一步。
这样快的诀别,叫梁冀如何也不相信。
明明上回他走时,她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她柔软的脸蛋,她泪水一颗颗落下时,滚烫的温度。
梁冀觉得是她在骗自己,她想走,学过许多法子,甚至装病,甚至寻死。
梁冀知晓,她上吊过,她割过腕,她装过病。
可没人比梁冀更了解她,她只是一个看着柔弱的娘子,没人比她更狡猾,这样的姑娘,她不会寻死。
他一次次戳穿她,甚至后来干脆将她关起来,命人看守着她。
他神思昏聩的勾起唇角,竟是冷笑了起来,冷眼看着这一切——这回她莫不是又来哄骗自己来的?
韦夫人听闻儿子回来了,半忧半喜,仓促间抹着眼泪走过来,见到儿子的模样,哪里不知他的心思?
她惊惶的问:“冀儿……你不是在河洛么?你媳妇走的急,可你兄长如今凡事都要倚靠你,你切莫为了儿女情长,耽搁了正事儿。”
梁冀出口的声音嘶哑,拨开了她:“怎么不提前传信给我一声?”
韦夫人的悲痛也许有几分真吧。再恶毒的人面对亡人总不敢不敬,更何况还是如此年轻鲜活的生命,更何况,她的死,他们谁都有一份责任。
人死如灯灭,人死……便会念叨起往日那人的好来,更多的是害怕。
她嗫嚅了一声,抹着眼泪叹息:“阿阮的身子这一年来都是这副样子,好一时坏一时的,郎中也给她请了许多,补药不间断,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你们男人合该建功立业,便也没与你说,头两日还好端端的,谁知她这回说不行就不行了……啊——”
韦夫人声量忽地拔高,梁冀已是将棺椁重重推开。
四角尚未钉上木钉,几乎是片刻间,四人合抬的棺盖便被梁冀重重掀开。
灵堂忽而一寂。
寒冬腊月,棺中人面容依旧鲜活一样。她双手叠在小腹上,面上画着精妙的妆容,乌鸦鸦的发髻上簪满了精致的发簪步摇,身上穿着干净鲜丽的衣袍。
她神态安详,甚至唇角还挂着笑,像是终于解脱了一般。
韦夫人被他这副疯癫地模样吓得一屁股跌坐去了身后冰凉的地面。
香堂前祭拜的女客们更是尖叫一声,吓得一拥而散。
梁冀却是俯身看了好一会儿,去测过她的鼻息,仿佛不可置信她是真的死了。
他人生中最后一丝希冀落了空,他多么希望她又是骗她的。
手下的人,身体冰凉凉的,很僵硬。
真的是了无生机。
她真的死了。
她……真的死了。
见到她尸体的这一刻,梁冀后悔了。
后悔自己一意孤行害死了她。
若是再来一回,一定不会了。
他会放手,让她远走高飞。
……
停灵数日,屋外如何昏天黑地,吵闹不堪,梁冀却像是忽然间发了疯,成日待在她棺材旁喝酒。
每日都喝的很醉,不准旁人靠近她的棺椁。
入夜了,灵堂外呼啸的风声飘荡。
梁冀赶走了所有人,来劝说他的人,来辱骂他的人,抱着一壶又一壶的酒喝的酩酊大醉。
灵堂外忽而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缓。
梁冀回眸,对上男人身上疏离冷冽的气息——却见是赶回京的梁昀。
穆国公一身雪白大氅,束着白玉冠,与狼狈的梁冀不同,他似乎总是素尘不染,气势冷冽岿然立在门前。
他迈过门槛,一步步踏进,眼睫上覆着层未融化的雪。
梁冀早已喝的酩酊大醉,哪里还有空关照问一句,兄长为何回来的?兄长病好了?
他靠着棺椁边垂着头,像是睡着了一般的不吭色。
男人高大峻挺的身量立在堂前,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个叫盈时的姑娘死了,他这个弟弟魂魄跟着去了。
他未再理会梁冀,往一旁亲自上了一柱香。
上香时,屋外却又是吵闹起来。
梁昀凝眉,却见春兰不顾屋外侍卫阻止闯了进来。
她眼里红肿,似乎早就是哭的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如今不顾众人阻拦闯入灵堂,怨恨地看着梁冀,声音沙哑:“娘子临终前遗愿,要奴婢带着她的尸骨走,不葬在梁家祖坟中!”
梁冀看着棺中人,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与勇气,才叫话听不出颤抖:“不可能。”
春兰近乎绝望地大骂:“你逼死了她还不够!如今连她的这点遗愿都不愿遵从?”
梁冀道:“我与她是夫妻,夫妻死后是要同椁的。”
“你这个疯子!倘若不是你不放过她,怎会逼死她!你们这个府邸,根本就不是人能待的地方!”春兰早已忘了尊卑,几乎崩溃地指着梁冀的鼻子骂。
“你有你的傅氏,何苦还要祸害我家娘子?我家娘子最喜欢干净的一个人……就是你有了旁人还不知足……就是你一而再再而三逼死了她!”
梁冀枯坐在地上,面对着这一番番指认,垂着头也不知听没听见。
梁昀听闻,恍惚了片刻,一双眼慢慢寒下来。
他像是极力隐忍着心腑内炽热的火,对梁冀道:“将她尸骨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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