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对天下最尊贵的帝后不知何时已经蹲踞下来。
夕阳将二人乌黑的发鬓晕出一层绸缎般地柔光。
母亲仰着头,微眯起眼,精致的面颊在璀璨夕阳映衬下有种说不出来的靡丽精妙。
父亲于万千花丛中摘了朵粉紫怀袖香,簪去她乌鸦鸦的发鬓上。
……
融儿忽地明白父亲说的意思。
寻不到那份感情也不要着急,慢慢来。
有的感情到来的就是会晚一些——
最好的感情,值得慢慢等。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前世篇上(梁冀)◎我没办法看她与旁的男人生儿育女。◎
岁暮天寒, 凌霜傲雪。
傅繁从韦夫人处得知梁冀这几日会回来,这些时日便是彻夜未眠。
每日里早早梳妆打扮,学着京城娘子间最受郎君喜爱的妆容, 一点点描眉画唇,点上面靥。
傅繁看着铜镜中虚假的自己都不认识的自己, 坐在院前彻夜地等着他回来。
日复一日, 她觉得她在渐渐枯萎, 上回梁冀回来时她甚至未曾见过他几面……
这回, 她的丫鬟们也帮着她盯着,果真后半夜听闻他回来了。
“三爷他……他径直往昼锦园去了……”丫鬟们甚至不敢去看傅繁难看的面色,一个个垂着头。
傅繁面上又红又白, 手指紧紧攥着,往手心里攥出两排鲜红的月牙痕。
她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甚至觉得丫鬟们看自己的眼神都渐渐变了, 她们在嘲笑自己。
嘲笑自己如此舍下颜面,如此殷切期盼,却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傅繁再也等不及, 她抱着白日里玩疯了如今已经睡得深沉的孩子匆匆走出了院子, 往昼锦园去寻他去——她不死心啊。
当然不死心,那是她的丈夫,她儿子的父亲。
傅繁也是恰巧,才走过去, 便见远处甬道里走出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未曾剃须,青涩胡茬, 刀锋般的面颊, 显得整个人硬朗又疯。
此时时局,魏博一连惨败, 河东兵占据了半壁江山,这天下都要改姓了。梁冀这一年亦是战场之上频频立功封了武侯。
功名利禄,以往他想要的一切都有了,甚至前途不可限量——可他却不见半点胜仗归来的喜悦。
梁冀双眸幽黑如渊,仔细看还能看到那双黑眸中的颓废与痛苦,浑身酒气从昼锦园中跨步出来。
深更半夜,傅繁看着他未整的衣领,颈上抓痕,以及唇角被咬的血殷殷一片——足足一个多时辰啊,他去昼锦园里做了什么可想而知。
傅繁眸中皆是刺痛,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不可置信这个早不愿与她同床共枕,处处避着她的男人,这个连亲生儿子都不愿意见的男人,会在深更半夜做出这等事。
他们是曾经朝夕与共,同甘共苦六载的夫妻,她那个顶天立地的丈夫,她以为的良人,自从恢复了记忆,自从回来了京城,俨然变了模样……
傅繁看着他踉跄的步伐,忍不住开口道:“你受伤了?”
她注意到他衣袖下的血迹。
她也算是战火底下走南闯北的娘子,一瞧便知只怕是他被阮氏划伤了。
女子胆敢行刺丈夫,可不是犯了滔天大祸。
若是被本就不喜欢阮氏的韦夫人瞧见了,只怕更是要闹得天翻地覆——可傅繁半点高兴不起来。
她看到了梁冀遮掩自己伤口的模样。
甚至自己好心出言提醒,他还蹙起眉头。
夫妻七载,傅繁当然知晓那是他厌烦之时才会流露出的神情。
阮氏伤了他,他却还要替她遮掩,对着自己的出现不耐、厌烦……
嗬,可真是够贱的啊……得不到的心便是这样的好?叫他念念不忘,叫他每回一回来就要跑过去?
傅繁听见自己心死的声音,胸口冰凉冰凉。
她久久不见梁冀回答,看着怀里沉睡的孩子,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我的丈夫,大将军出征半载归来,你也不着急问我与孩子一句近来如何?却直接跑去了那个女人房里??!”
她恨眼前人薄情寡义,可又是忍不住地想要告诉他自己对他的心意。
阮氏千方百计与他闹腾,与韦夫人不对付,可自己却不一样……便当是为了孩子,这段岌岌可危的感情,也该继续挽留一下。
自己比那恨不能杀了他的阮氏究竟差在哪儿了?
自己陪他吃了那么多的苦,自己因他遭了许多罪。只要他回头,自己仍愿意原谅他的……
可梁冀却依旧未曾抬头。
好半晌,他才可有可无开口一句:“繁娘,终是我亏欠了你。你若是有什么旁的想法,如何我都绝无二话。”
傅繁像是没听明白,她默默念了一句:“旁的想法?”
她只觉自己脸颊上覆着厚厚的粉如今都被外边天气冻的僵硬起来。
似乎她一皱眉,一扬唇,那些白粉就要裂开,裂出一条条可悲的纹路,宛如她可笑的人生。
傅繁恶心他一般,忽而开口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妻子需要丈夫的陪伴,你陪伴不了我,陪伴不了你的儿子。莫不是还如此大方,准许我在你不在的时候找旁人来陪伴?”
梁冀似乎没听见她话里的揶揄,只敛眸,语气平和道:“终究是我对不起你,繁娘,你要如何都随你的意。你若是觉得冷清孤独,你欢喜就好。”
傅繁有些不可置信,胸口抽搐,她不可置信这是一个丈夫能说出来的话。
“梁冀,你可真是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她喃喃地骂了一句。
“当年我随你回来时宁愿贬妻为妾,这些年宁愿被世人嗤笑,出门被人瞧不起,连你母亲也总是瞧不起我……我已经无所谓了,我的孩子本该是堂堂正正的嫡子,如今却是见不得人的妾生子……你可真对得起我啊?你如今说的这些话,是疯了不成?”
她边说着,边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将怀里的孩子摇醒——傅繁怀里那是一个长得像梁冀十分漂亮的男孩,才两岁大的年纪,却已经很是活泼调皮,十分得韦夫人欢喜溺爱。
被溺爱的孩子,脾气总是很坏。
只是往日的小霸王被母亲唤醒,醒来却是对着那个于他而言全然陌生,面容严肃可怖的父亲。
母亲将他往他的‘父亲’怀里推,可他看着父亲看自己时冷冰冰的眼神,孩子害怕的往后退,甚至还哭闹起来。
“不要,我不要!他不喜欢我!”
梁冀似乎也不想看孩子一眼,微微闭上眼。
他这副模样落在傅繁眼眼里,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绝望。
她几乎痛苦的崩溃,发疯,浑身都忍不住颤抖着:“梁冀,当年你那般期盼他出生!你如今一再逃避,你承担过一个为父的责任么?”
梁冀沉默许久,眸底全是痛色,他面上可怖疯癫的模样叫傅繁吓得面色苍白。
“我试过了。我尝试着放她走,我想尝试着同你生活在那些地方,我想让我烂掉,可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他甚至想过,自己要是没恢复记忆也许就不会这样痛苦,她也不会……
“我没办法看到她嫁给旁的男人,我没办法看她与旁的男人生儿育女。”
哪怕关着她,派人监视她,杜绝她的一切书信往来——哪怕叫她恨死了自己,他也不愿放了她。
就这样痛苦的恨着自己,也比忘了自己与旁人重新生活生儿育女来的好!
也许呢,也许他们也会有孩子,她那样一个心软的人,也许会渐渐重新原谅他。
哪怕只有一丁点的可能,梁冀也不愿意放手。
因为他知晓,一放手这辈子他们都没有可能了。
傅繁怀里的孩子被梁冀的动作吓得哇哇大哭,梁冀已是脚步未曾停留,竟又是往昼锦园而去。
傅繁呆呆的站在原地。
她想起方才他说的话,他将与她生活在一起,称之为烂掉。
深夜,傅繁一路喃喃自语,踉踉跄跄回了自己的住所。
她无视婢女惊恐的眸光,将自己身上的衣裙一件件脱掉,对着镜子仔细端详布满伤痕烫痕的身体。
衣裙之下全是当年她被绑入魏营,满是折辱的痕迹。
一个身怀有孕的妇人落入敌军之手,他们知晓她是梁冀的妻子,将对梁家的仇恨都折辱到她身上。
这些痕迹,都是梁家欠她的!
原以为她能脱离苦海,纵使遭受了再多折磨屈辱,她也平平安安生下了孩子。
甚至因为这一遭,她的地位再也无法动摇才是。
梁冀说他会报答她的,为了她的声名他甚至也一直替她对外瞒着。
他曾说过他不在意这些。
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不在意?
入京一年,傅繁的眼泪早就流干了。日日夜夜,她的心被放在火上煎烤。
她不知晓这样的痛苦,自己究竟还能坚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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