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母亲身边立着的高峻身影,着青莲色绫罗圆领袍衫, 大热的天仍旧严谨地内搭素纱中单,挺拔端严,除了父亲还能有谁?
父母腿边还站着一个扎着双鬟髻,脸颊圆圆的小豆丁,与母亲穿着同色的衣裙,正努力在人群中梭巡着兄长的身影。
“哥哥!”涛涛见到人了,咯咯地笑着。
盈时将小跑过来的融儿轻轻抱住,瞧见他被大太阳晒的一脸的汗水,连忙拿着自己的帕子替他擦汗,问他累不累。
他们一家与以往并无不一样,孩子们不惯称他们父皇母后,而依旧一如以往那般,称呼他们爹爹与娘亲。
香姚给融儿端来汤水,盈时接过亲自去喂融儿。
融儿有些别扭道:“娘亲,儿子大了。”
盈时失望:“才不满九岁还是小孩儿呢,母亲方才喂了你妹妹,不想厚此薄彼。”
梁昀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不说话。
融儿见父亲不阻止,便也不忍心叫母亲失望,只能红着脸将他母亲给他喂来的冰酪一勺勺吃下。
嘴里甜滋滋冰凉凉的,一路甜到了他的心里。
哪怕是往后几十年,哪怕他白发苍苍,子孙满堂,他也忘不掉这一日盛夏的阳光底下,父母携带着年幼的妹妹亲自来看他的身影。
他沉默寡言的性子,可同母亲总是有许多话说。
盈时是一个很善谈的母亲,总喜欢朝着小小少年打探许多事儿,以方便更好的融入孩子的生活。
融儿说起朝上听政一事,眼中全都是对父亲的崇拜敬仰:“去年黄河修筑河堤,召了数万民工过去,民间多有怨言。可今年堤坝屡见成效,上月汛期竟是平稳度过,黄河沿岸的百姓如今一个个都感恩戴德,给父亲立了许多长生碑。”
“先前还有前朝那些被供养起的皇室对父亲多有不忿,私底下频频动作,今年也都乖觉了,想来他们如今也是想明白了,爹爹将他们好好荣养,他们应当知足才是。”
前朝虽隔着只才三年,却早已成了过去。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父亲叔伯们一己之力□□了乱世得了民心,赶走了胡人,灭了称霸多年的魏博,便是没有前朝献帝禅让,刘氏皇族又能存活多少年?
只怕还不如如今。
“今岁南越,龟兹都派来时辰朝着我朝称臣,叫两国互通商贸往来。”
盈时听了很是兴起,南越她是知晓的,龟兹?那般远?那可都是西域了。
太子眼中亮晶晶地,“他们使臣带来许多名贵珍宝,有各种水晶玻璃,珠宝玉石,能发光的明月珠,体型硕大体力强健的马、驴,葡萄酒……”
盈时听了很是欣慰,她也给融儿带来好消息:“这些时日上京暑热,朝臣们也都要歇歇了。”
“父亲与母亲来寻你,今儿就带着你与妹妹一起出宫去避暑去。融儿,你小小年纪课业重,如今到了该歇息的时候就要好好歇息。”
……
空中流火,蝉虫嘶鸣。
一家四口这年并未往行宫去,只是带着一众禁卫宫娥,轻车简行往山庄行去。
领队的正是章平。
章平自从梁昀登基便也随着水涨船高当了光明卫统领,如今领着两百来号人近身守卫帝后太子公主安全,一时间在朝廷中也是风光无二。
章平一转眼都三十了,却依旧是孤家寡人一个。说句僭越的话,对融儿与涛涛儿简直是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惯着。
盈时撩起车帘瞧见了涛涛嘴甜喊他叔叔,他笑的见牙不见眼的模样,便暗中留了心。
想起自己身边许多人这些年忙前忙后都没有成婚。以往是动乱时候朝夕不保,谁还有心思去注意这个。
如今倒是好了,真正的国泰民安大事儿定下了,私人的事儿也该摆到台面上来了。
近来京城许多人家频频打听,便是连萧琼玉也往自己处说过好几次,小四不小了。
在马车里,盈时将这事儿同梁昀说了:“小四一转眼也二十了,成日领着兵待着,他母亲嫂子都同我说过,便是叫我帮忙看看的意思。还有章平几个……你是大忙人注意不到这些,这几年宫宴我是认识了许多娘子……”
梁昀问她:“怎么想起这事儿来了?”
盈时一双眼湿漉漉的,声音细细柔柔:“因为我自己吃的是糖,知晓这也许是个好东西,若是真有合适的叫他们也别耽误啊。”
“不过主要还是互相能看对眼。不着急,三十岁人生才开始呢,还有大把的年岁,一定能遇到一个互相喜欢的,是不是……”
几年过去了,他们也都快是老夫老妻了,这娘子还是这般会说话哄着他。
许多人都以为盈时娇气,需要自己去忍让她,可只有梁昀自己知晓,他几乎每天都活在她的甜言蜜语里,早被蛊惑的中毒太深。
好在他的娘子是一个心中有大义,是非爱恨分明的娘子。
否则她若是一个红颜祸水,自己只怕也要不明事理昏庸糊涂,凡事她说什么,都拒绝不得的点头同意了。
……
盛夏灼热,新修缮的避暑山庄却恰似春和景明,温度适宜。
山庄里早早种下了盈时热爱的花儿,盛开的正好。
一路往内处处瑶花碧草,鲜花开满路面,满山庄的姹紫嫣红,花团锦簇。
她看的兴起,惊叹连连,丢下了父子三人,带着一群婢女嬷嬷们去赏花去了。
融儿见到母亲走了,神色忍不住正了几分,有些紧张难安地与父亲问道:“爹爹,朝廷都说龟兹王欲要来与我朝联姻……妹妹才三岁年纪还太小。若是真要娶,不如叫我去娶西域的娘子吧?”
去岁朝廷与龟兹行贸易往来,龟兹国王听闻他们王朝皇帝只有太子与公主两个孩子,且年岁都不大,便动了心思想与大启结秦晋之好。
这才是太子连续许久心情郁郁寡欢的缘由——
梁昀听了微微一怔。
他垂眸,见到那个当时小小少年如今已经独当一面,甚至会保护妹妹来——梁昀眼角慢慢氤氲出笑意。
“此事你同你母亲说过了?”
融儿摇摇头。
他不想要母亲知晓这些苦恼的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他与他父亲一样最怕瞧见母亲蹙起的眉心。
这两年随着融儿年岁渐长,梁昀已经很少像小时候那般抚摸他的头了。
可今日他却一改常态,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你们的婚事父母不会插手,日后只叫你们自己做主。”
“再者,龟兹王也只两位公主,你愿意勉为其难,龟兹王只怕也不愿意。”
谁还不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融儿有些震惊,纠结地问:“儿真的可以做主吗?”
太傅说他是太子,一举一动都多的是人盯着,他坐上这个位置便要舍弃很多东西,首当其冲的是他以后的婚事。
太傅说,他当了太子,注定不能随心所欲。
太子却见到他的父亲轻轻笑了:“你能担得起天下重担,不会为自己一己私情耽搁百姓民生,能做到这些就可以选择自己的婚事。”
“融儿,父亲盼着你与你妹妹都能寻到相守终生的那个人。寻不到便慢慢来,不要着急。有些感情会来的晚一些。”
融儿面上有些迷惘,却也很快明白过来父亲这是给自己一句准话了——他与他妹妹日后谁都不用和亲。
他此刻还并不明白父亲说的许多深奥道理,只在为了自己终于不用小小年纪成婚而欢喜。
才片刻功夫,父亲已是停了话,朝他摆袖道:“你带着你妹妹去旁处玩吧。”
语罢,父亲高大的身影,已是转身朝着夕阳下姹紫嫣红的牡丹花簇走了过去。
“爹爹……”涛涛是一只跟屁虫,正要跟过去,太子已经眼疾手快抱住了顽皮捣蛋的妹妹。
涛涛儿纯洁的瞪大双眼,显然不太乐意被人捉住。
“哥哥放开我!”
太子抱紧了她的小身板,叫她挣脱不得:“爹爹与娘亲有事忙,兄长带涛涛去玩捉鱼去好不好?”
“我不要,我要娘亲爹爹哥哥都陪我一起捉鱼……”
融儿无奈,小妹贪心的很。
“你听话,堂哥家的角端新生了一只纯白黑点的幼犬,你上回不是最喜欢那只了?”
“可是爹爹不给我养……”涛涛儿嘟起小脸,与盈时如出一辙的眼睛里含了水雾,显得十分委屈。
太子心想,当然不给你养了,如今你都还是待在母亲宫殿里,若再准你养一只狗,日后父亲母亲还能有空闲的时候?
“你且听话,兄长就帮你说服父亲。让堂哥送给涛涛儿养着,日后养大了陪涛涛儿一起打猎,它也能给涛涛儿下水捉鱼。”
涛涛儿这才眉开眼笑,什么烦恼都忘了,爬去兄长背上蹬着小胖腿。
太子背着妹妹走出这片牡丹园里时,隔着花海树枝掩映,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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