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时浑身没有精气神的坐在椅子上，“不要了，反正也不能出门，做那么多身衣裳有什么用。”
呦，瞧瞧这话说的。
老父亲瞧见了女儿嘴上挂油瓶，便也心中知晓，他不敢违抗妻子的许多大道理，饭桌上寻着机会劝妻子：“你啊该省省心，当年你我也不是没经历过这一遭，何苦当那惹人嫌的泰山泰水？”
阮父才说完，阮母便是气不打一处来：“以前她是小，被你纵容的没了规矩。如今可是大姑娘了，多少人看着？我若是放了她出去胡闹，到头来还没入门，只怕就要惹得梁家某些人不喜了，你当我乐意？”
盈时也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阮母看了眼丈夫，口吻却有些疲惫：“你是朝中尚书，蛮蛮是我们唯一的女儿，日后出阁去了哪家只怕都不差，她纵使再不好的性子，旁人看在你的面子上总要担待一二，可公府到底家大业大，能是胡闹的？”
阮父听了也是明白过来妻子的意思。
梁家势大，后宅更是人多势重，弯弯绕绕，远不是他们家这般清闲的。
妻子无非是觉得女儿日后嫁过去，许多事情上都不得意，不如未出阁时自在，就比如说如今压着女儿不叫她出门，不也是为了日后能叫人无可指摘？
可人生哪里有十全十美之事？
“孩子总要长大高飞，我们护不了她一辈子，有些道理饶是你说一万遍也是无用，她得自己经历过。梁氏门第，子婿品行，已是百中无一。”阮父叹息一声，安慰道。
阮母见此颇为无奈，戏谑道：“是是是，就你会说！看女婿是越看越满意是不是？”
阮父忍不住啼笑皆非，“以往我是不怎么满意，可这些时日瞧着梁家老三倒是收了性子，卯足了劲儿朝中表现。他还年轻气盛，假以时日能耐不差。”
话没说完，便惹来妻子瞪了一眼。
……
今年的夏日来的格外早。
天上惨兮兮的太阳，才五月尾，就闷热的受不了。
宫中少帝也是怕热的，早早组织了一场京郊围猎。身边文武百官，并大臣家眷几乎一呼百应，一个个呼朋引伴前往郊外围场狩猎，热闹不已。
盈时骑射功夫着实一般，可却是最喜欢热闹的性子，知子莫若父，阮父冒着妻子不善的眼神也要坚持带着盈时过去。
猎山在京郊，洋洋洒洒数十座山都是围猎范围。内中凶兽倒是没多少，提前都被清了场的，更有御林军们精心布置。
盈时随着父亲马车去到时，猎场外围数座亭榭放下了金丝帘，遮挡住层层风沙艳阳。
亭榭内一群娘子们流云飞鬟，裙襦锦绣，鲜艳绣花的裙角被日光映的绚烂。
饶是在京中最出众的贵女圈中，盈时的风头也是独树一帜。
十五岁，正是娇艳与稚嫩融合的恰到好处的年纪，出落得海棠一般的颜色。
远远地众人便瞧见一张精致明艳的面容，乌发如云，唇瓣鲜红，肌肤莹白细腻胜过新雪。璀璨的日光抛进来，那干净洁白的脸庞泛起细腻柔光。
一袭石榴红绮裙带连珠锦腰长裙，随着那少女是身姿摇曳，仿若活了过来。
盈时好些时日没出门，这回一来，自然惹得众人七嘴八舌打趣起自己来。
满京谁不知她要同梁冀成婚了？
更有传言说她许久没出门交际，是去忙着绣嫁衣去了。
果不其然女眷们一见到她，便上前问她许多话，可叫盈时不知怎么回话。
来了自不能白来，盈时眼神往郎君中梭巡数圈没寻到梁冀，这才打听到梁冀今日以为自己不来，一早就屁颠屁颠跟着少帝身后给少帝提箭筒去了，这会儿不知在什么地方猎熊。
盈时心中一阵无语，便也抛去了少男少女的事儿，认真跟着相熟女眷身后骑马入林。
她虽骑射术一般，可却是自小学到大的，骑马娴熟的很。
可这日真是不凑巧，也不知□□马是欺她面生，还是发了什么狂，先前还好端端的，盈时骑着随着几位女眷身后走到半路，那马儿便越来越不对劲。
起先还能控制的住，盈时今日一日被人打趣久了，如今她才不好惹得众人笑话自己骑术不佳，只得拼命控制缰绳维持平稳，谁知等她察觉到不对想要下马时已是来不及——
盈时□□的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四蹄发疯一般狂奔起来。
倏地，她只觉四周景色迅速后退，耳畔皆是呼啸风声。
脑海中闪现起自己曾经听说过的那些郎君们落马的下场，被摔得半身不遂骨头断裂，从此离不开床榻！
盈时吓得面无血色，双手本能的紧紧揪住缰绳。
可马却带着她一路乱奔，转瞬间都不知跑到了哪儿！
越是害怕，越难控制，更何况这还是一匹发狂的畜生！
“啊——”
盈时只觉身子无数次摇摇欲坠，她几乎凭着一股坚韧劲儿死死挂在马上。也不知被那马儿颠跑了多久，身后忽而一道冷呵声。
“快松开缰绳！”
盈时眼前似乎一闪而过漆黑的山渊，千钧一发之际，身后身影疾驰而来。
他从后面接近她。
刹那间，天旋地转，她控制不住身子往后跌落。
盈时的心跳几乎停止了跳动。
身后有风刮来，在盈时来不及反应之际，那人拥住了她，随着惯性一路翻滚而下。
盈时只觉自己被撞得七荤八素，脑袋都成了浆糊。好在如今夏日里草被茂盛，而附近又是成片松林，松林底下都是布满松针的软土。
简直是老天庇佑，才叫自己一路从山上滚下来，身上竟是没有受伤。
待到终于能控制住自己，停住了翻滚无数圈的身子，不再继续往下坠时，盈时慌忙睁开了眼。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自己身前，轻轻拍打着肩头枯叶。
是梁昀。
“梁大哥？”盈时茫然又惶恐地看着他，喘息不定。
他冰问她：“你可曾受伤？”
盈时活了十几载，还是头一回如此性命攸关，险些人就没了。哪怕如今双脚平安的落了地，悬着的心仍旧没能平稳。
她一时间被摔得七荤八素，甚至摸不准自己究竟有没有受伤，只得站起来提了提脚，又摸了摸被撞疼的后背。
倒还好，只是膝盖上和后背有些疼，想来只是蹭破了点皮。
盈时乖巧地摇头，嗓音轻软：“没，没受伤。”
梁昀视线延着她白皙脸蛋上那条浅浅的红痕，滑到那条绣满茱萸的花裙，落向她的膝头。
有那么一瞬间，梁昀听到了自己血管里血液流淌的声音。
果真，自己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情绪。
又或许是她的一切，早刻在记忆里。
眼前这个明明是他弟弟未婚妻的女人，自己自幼看着长大，应当待她如亲妹一般，可一切早已变了……
她素来乖巧，从未在自己面前露出一丝不该露出来的地方，衣裙虽狼狈，却也齐整。
可他闭上眼，梦中的另一番景象如浪潮般涌入他的记忆里。
哪里都是她。
她罗裙下细藕一般的脚踝。
丝履下雪白的脚趾。
他心里升起的第一个念头，是觉得自己像是一条盘旋着等待时机，伺机而动的蛇。
他再也不是以前的自己。而是浑身长满了那些见不得光的丑陋东西，犹如漆黑粘稠的毒液，裹满了他的全身，渗透到他的骨头里。
显然，他的一切不对劲已经浓重到渗透出来，甚至难以伪装下去。
盈时虽然单纯，却难得的直觉敏锐，她看着身边人冷白的脸颊，树阴遮天蔽日，甚至不见阳光照在他面上。
他身上似乎有种冷肃又病态的阴沉——自己被他看着像是猎物被盯上的不自在。他眼神中更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东西。
盈时忐忑地咽了咽口水。
她忽然想起梁冀说过的那些话。梁冀要自己千万躲着梁昀，不能与梁昀单独在一起，梁冀说梁昀不是表面这样光风霁月……
她有些承受不住男人克制的眸光，哪怕明知是眼前男人救下了自己，可……可还是浑身不自在……
盈时仰头去看方才他们跌落下来的山头，如今入夏，从无人踏足的山涧过更是遍地长满浓密的荒草。
翠绿树阴，重重叠叠如伞一般遮天蔽日。
仿佛是一处天然的囚笼，将自己囚在了里面。
她登时顾不得身子疼痛，往树外跑了几步，远远避开了他大声朝着山上呼喊：“有人吗？”
“有没有人？快下来帮帮忙啊……”她一声又一声，每一声的用力十足的力。
可这偌大山野里，围猎的郎君娘子们早早就朝着深山去了。
她似乎能听见山谷中自己的回音。
空荡荡的，冷清清，似乎整座山谷之外，除了自己再无活人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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