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人啊……”她声音里渐渐带上了嘶哑,甚至带上了几分崩溃的呜咽。
她看日头,看山顶,看四周,唯独不敢转身看身后。
日光忽明忽暗,身后的梁大哥忽而有了动静。
盈时肩头微微一颤,她面色泛白的回眸。
却见梁昀不知何止已经坐在离她只两步远的树边,正襟危坐,静静看着她。
他声音清冷仿佛叙述:“你在怕我?怕我什么?”
盈时目光短暂慌张了一瞬,几乎被抓现行,她立即便摇头,耳上晶莹剔透的玉珠随着她的动作划过柔美的荡漾弧度。
盈时自然不会说,自己害怕他是因为梁冀那番话。可若是不因为梁冀的话,她又怎么会对自幼一同长大的邻家兄长害怕?
“没、没有,我没有怕……”
梁昀似乎没有计较她的心口不一,他从善如流,指着自己身侧:“此处位置偏绕,暂时无人。等傍晚内山围猎的人出来想必会寻来,你保存些体力坐下歇歇。”
树荫底下,男人靠在树边,眉眼冷峻,姿态沉凝,看着她。
他仿佛在说,你不怕我,那就坐下。
盈时只能硬着头皮朝着他另一边坐下。
她觉得自己像是掉入陷阱的猎物,再是激烈挣扎,也退无可退,他似乎将自己身后的路封死了——
不,自己究竟在乱想什么!
盈时似乎刻意提醒他二人如今的身份,又似乎是刻意回忆从前缓和气氛:“以前我年纪还小,只当您是兄长,同梁冀一般,所以时常没大没小惯了,好在梁大哥总不与我计较……”
任谁都听出这只是随口的一句话。
可梁昀却是问她:“噢,现在同梁冀不一样了?”
盈时没多想,甚至脸上有些羞红,觉得梁昀问的乱七八糟,这不是显而易见的答案?
“当然不一样啊,如今我同梁冀就要成婚了,他日后是我丈夫,您是我……是我大伯……”
盈时说完,等上半晌,也没等到梁昀回话。
她有些讶然地抬眸,才忽然听见他道:“原是如此。”
明明只是一个很简单明了的答案,梁冀却像是才听明白过来,垂下眼睑淡淡笑了声。
盈时看不到他垂下的双眸。
那双眸中似乎蒙上了一层血雾般,阴沉的骇人。
这句话过后,二人又是久久的沉默。
梁昀轻靠着树背似乎闭目养神,盈时方才喊破了嗓子也喊不到人,早已是浑身精疲力竭,她索性也坐在树下打起盹儿来,心里盼着能如梁昀所说那般,等会儿出山的人能经过这里。
在这莽莽山野里,灼热的日头令人没一会儿功夫便是口干舌燥,盈时渐渐有些犯困起来。
然而,她忽地察觉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朝着自己靠近而来,几乎下一刹,她警惕地睁开眼。
盈时倏然愣住,只见梁昀身影同她近在咫尺,他那张平静的面庞,忽而朝着自己倾覆而来!
啊!
她被吓到了,下一刻挣扎欲起。
“别动。”梁昀却忽如其来的一声呵斥。
盈时被吓得怔在原地,欲推开他,却见他手掌绕过自己,忽然朝着自己身后的树干上。
盈时后知后觉,惊骇地回头,眼角余光只瞥见一条通身翠绿的东西被丢入身后草丛。
她只隐约瞥见了一眼那滑溜溜的身影,可也猜测到了,是蛇!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浑身刺骨寒意,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弹跳了起来,来不及尖叫,却见梁昀深深蹙起的眉心。
梁昀指上微微刺痛。
他收回手,垂眸看着食指上两枚泛着洇红的血孔,微微蹙眉。
受伤的人没来得及说话,盈时明明已经跑远了的身子,却几乎又是颤抖着跑回来,抓住了他的手掌,嗓音里全是恐慌与悲怆:“梁大哥!”
一时间盈时什么都忘了,连梁冀对她说的那些话也通通都忘了。
“你被咬了……被咬了,怎么办啊……”她一边说着,一边含起了哭腔。
梁昀平静地掀眸看了她一眼,天光下,他的脸有种病态的支离破碎的美感。
盈时捧着梁昀的手掌,凝望着他食指指节上渐渐泛起青紫的伤痕,她想啊,他叫自己别动,若是自己方才没有挣扎,他是不是就不会为了救自己被蛇咬伤了?
是毒蛇啊,是毒蛇……
那蛇毒性很强,才只片刻功夫,便叫他很快的升起疲惫,甚至有些站立不稳。
盈时见此更是心急如焚,搀扶着他坐下,她反应过来之际赶紧俯身,张开唇含上他被毒蛇咬伤的指节吸吮起来。
微凉的唇瓣,温热的口津落在他的指腹间,发痒的痒入骨髓的触感。
叫几乎陷入昏迷的男人瞳仁微微一缩。
盈时吐掉口中的血腥,着急道:“你别动……”
他想要抽回手。
盈时尚显稚嫩的脸庞却说着义正言辞地话:“我帮你把毒血吸出来,吸出来就好了!”
梁昀眼睫颤了颤,欲拒绝,可蛇毒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迅速。
只是稍微挣扎眼前便是泛白眩晕,他索性慢慢闭上眼,不再挣扎。
盈时瞧见他如此几乎崩溃地哽咽起来,恐惧深深攫取了她。
“你不要闭眼,不要闭眼啊……大哥你看看我,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他耳畔嘈杂,回荡着全是她的哭声。
盈时努力吸吮着他的手指,将里面发黑的血吸的干干净净,直到再也吸不出来了。
“你别睡,千万不要睡过去……我会去叫人救你!很快就会有人过来了!”
梁昀像是已经听不见了,不声不响令人心中惶恐。
盈时四处去叫唤人,可许久也没人经过此处,她观察着四周,打算从另外一边爬上去,哪怕不知通向何处。
但只要爬出去就一定能找到人,找到郎中才能救梁昀的命——梁昀的伤绝不能再等下去!
可盈时甫一起身,闭目许久的梁昀却忽而攥住她的腕,极重的力。
盈时眼里挂着晶莹剔透的泪,鼻尖也是晶莹一片,她似乎猜到他许是有话要说,哽噎的俯身过来。
梁昀却只是平静的看着她的方向,那双眼似因中毒,渐渐失去了焦点。
他攥着她的手掌愈发用力,用力到盈时觉得腕骨生疼。
“我若说,我们之间不单单是如此……”
他的情绪很森冷,语气更是冷冽而压抑,令盈时恐慌、惊惧,冷汗直流。
盈时:“大哥?”
他迫切地想要告诉她许多东西。
告诉她自己与她不该如此生分。
他们间……合该是这世间最亲密无间的关系。
可话止在唇齿间,却是涩然难以开口。
多荒谬,万千痛苦倾诉不出,压在心里一点点累积,他似乎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急促流动的声音,痛苦的声音。
喉间苦涩,他重新闭上眼。
“这条路后是后林,不可过去,有猛兽。”
盈时听闻猛然一惊,眼中闪过恐慌,可也只是稍微踟蹰便立刻道:“我不怕!你放心,我出去后一定会找人来救你!”
梁昀被她这句话说的一怔。
这似是他记忆以来,有人以这种粗糙笨拙的方式,来企图拯救自己……
拯救自己?
嗬,可真傻啊。
梁昀像是全然不在意自己死活,执拗锢着她的手腕,不松。
“章平寻不见我会找来的,很快。”
很快?
盈时含着眼泪纠结半晌,如何也扯不开手,只能点头。
梁昀面容苍白的几乎提着最后一丝力气,用一种像是吩咐后事的口吻:“你与舜功婚事在即,传出去同我一起……怕不好。出去后便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切记……”
盈时听明白后,霎时间哭的更厉害。
她含泪的眼似乎哀求着,摇头,晶莹剔透的泪一滴滴落在他衣襟上。
“你别说话了,别说话……”
梁昀这般好的人,都神志不清了竟还想着护全自己的声名!
可自己竟因为梁冀两句话怀疑他的人品?
自己可真不是人啊……
梁冀也真不是人啊……
……
暮色四合,霞光融融。
内山陆续有人马抬着猎物满载而归。
梁冀以往对功名利禄不怎么放在心上,如今可是颇为热切。
今日便是随着少帝一同去狩猎,狩猎途中却听闻盈时出事,几乎叫他急得□□马都被抽死了去,急匆匆赶过来。
在帷幄外边纷乱的人群中梁冀一眼见到了盈时,他刹时间松了一口气。
盈时也是瞧见了他,她急匆匆跑过来,满眼红肿对他催促:“你快点进去看看你大哥,他方才为了救我被蛇咬伤了!郎中都去瞧他去了,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她本就未曾经历过风霜,今日这些恐慌足以叫她一想起来眼泪便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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