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柳_三语两言【完结+番外】(14)

  “大官人且吩咐。”

  蒋望回面无表情

  看她:“你们本地除了醪糟,还有什么?我曾听闻有一种酒叫琼花露,不知好不好喝?”

  其实是方才点酒时,从茶博士的酒单上瞥着的。

  “当然好喝啊,琼花露是咱们本地招牌,绵长得很,店里就有,大官人要不尝尝?”

  蒋望回予了些碎银:“麻烦焌曹娘子拿壶琼花露。”

  “不麻烦不麻烦,我这就去拿!”焌曹收了钱,欢欢喜喜去拿。

  少倾,蒋望回又问屋内余下那名焌曹:“烟花三月也是本地酒吧?”

  “是!”

  蒋望回如法炮制,也予银遣焌曹出门,待房门掩上,蒋音和便掏银针,将脚店呈上来的饭菜酒水全试一遍:“郎君,无毒。”

  柳湛这才食饭,杯里的酒依旧不尝。

  不多时,听见外面嘈杂脚步和欢笑声,转眼门就被撞开,四、五男童挎着竹篮跑进雅间,不由分说将手里东西塞进柳湛、林元舆和蒋望回手中。

  柳湛和蒋望回轻巧避过,林元舆却猝不及防被塞满手,他摊开双掌一看,是两颗干瘪的青枣和一颗微有挤伤的山楂。

  还没来得及再反应,另几名男童也将方才没塞成功的果品一股脑塞给林元舆。

  “嘿你们——”林元舆呵斥,却被男童们的七嘴八舌淹没:“员外多福,给些果子钱吧!”

  “你们这几个小麻雀子,跑来这里做什么?”俩取酒的焌曹急急进门,手上还端着盘子,“去去去,小瘪角!”

  一声冷笑。

  却原来是蒋音和勾起嘴角。

  她不咸不淡启唇:“这雅间成市集了。”

  焌曹们面子挂不住,不得不行动起来,上手驱赶男童。男童们却灵活得像泥鳅,钻来钻去,就是不走。一个男童撞上焌曹,焌曹脚下不稳,往后倾控制不住倒在另一焌曹身后,两人手上的盘子都倾斜,琼花露和烟花三月先后跌落,两声脆响,酒流一地。

  焌曹急忙蹲下收拾,禁不住大骂脏话,全是腌臜词,蒋望回嚅了嚅唇,站起回身,捂住妹妹耳朵。

  孩童们还在讨钱。

  焌曹见状,又见蒋望回动作,收了骂声,尴尬笑道:“让大官人们见笑了,大官人有所不知,这些撒哲就爱强塞破烂货,禁也禁不住。”

  行内将这类毫无教养,强买强卖的男童称作撒哲,因为不会给抽成,既不讨茶博士和焌曹喜,亦为酒客所恶。

  柳湛一行五人,日常见不到,亦不知。

  焌曹之前大骂大囔,引来了茶博士,又喊帮闲,一帮壮汉围堵撒哲,将他们逮住,欲先揍后撵,柳湛却出声:“慢着。”

  屋内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向他。

  柳湛淡瞥撒哲:“把你们的枣都买下来,要多少钱?”

  最先反应的是蒋望回,话音未落,他便扫向撒哲身上,很快盯住他们腰间鼓鼓囊囊,用麻绳缠绕数圈,栓得紧紧的钱袋子。

  撒哲们迟一点,相互交换了眼神,领头的才应答:“二十文!”

  柳湛噙笑,不再开口,蒋望回已会意,右手掏出一张五百文的交子,左手按上佩剑:“有找吗?”

  “有!”领头的撒哲叫囔,“但是要他们先放了我们,才能找给你!”

  少倾,帮闲松手,和茶博士一起给柳湛等人赔笑:“大官人和员外们真乃活菩萨。”

  撒哲恢复自由身,跑近前不由分说抢过交子。他们本心想一跑了之,但忌惮蒋望回的剑,还是围作一圈,一边嘀咕扬州话一边凑找零。

  数来数去,还是差。

  撒哲们遂商量好,一拥而上,将五个贴布钱袋并四篮水果,同时堆进柳湛和蒋望回怀里:“给你们!”

  然后提着剩下一篮未给的果子,朝门外冲。

  在撒哲看来,任是大罗金仙也兜不住那么多篮子,可以制造混乱,却不曾想柳湛和蒋望回均抱得稳稳当当,篮不歪,果不洒。

  撒哲撒丫逃得更快了,头不敢回。

  “小麻雀子养不熟的,要不要我们给您抓回来?”闲汉近前问。

  “不用,我们自己在这坐坐。”柳湛拒绝,茶博士便和闲汉离开并带上门,柳湛二指探入钱袋,指腹摩挲。

  虽然柳湛神色未变,蒋望回却心头莫名一紧,倾身道:“郎君,怎么了?”

  柳湛二指从袋中夹出一枚铜板,放到蒋望回掌心。

  蒋望回摩挲铜板,抠凹面略微粗糙,继而拿起来对着光照,九叠篆宝中间被封住那一横甚粗,再仔细掂……蒋望回眼睛越瞪越大,又把铜钱拿在手中掂量,微微轻些。

  袁未罗凑近,紧张道:“找到了?”

  蒋望回不应袁未罗,只看柳湛:“母钱不一样。”

  柳湛颔首。

  “太好了,太好了!”蒋音和竟带哭腔。

  第十二章 来因

  她夺来哥哥掌心铜板,捏在手中,仔细端详,喜极而泣:“郎君,我们终于找到了。”

  年初,官家才将文思院交由殿下统领,不过两月,皇后娘娘就递呈了一枚赝币。

  彼时三口家宴,只官家、皇后、太子殿下和她们这班奴婢,皇后跪地叩首:“后宫本不该干政,但私铸可致钱文大乱,物价翔踊,滋事体大,妾怕隐瞒不报,成千古罪人。”

  官家指捏假。币,端详片刻,缓缓道:“皇后做得对。”

  太子当即下跪,自认渎职,又恳求:“爹爹可否把钱借孩儿一看?”

  官家抬手,太子躬身接过铜钱,正反翻看,而后问皇后:“这钱娘娘从何处得来?”

  “牧君她们去扬州游玩时找的钱。”皇后言辞诚恳,牧君是她娘家的侄女,“不曾细看,回京大半年才意外发现端倪,正好赶上进宫见我,赶紧报了上来。”

  “但时间久了,她已经记不得是买什么找的了。要追本溯源,恐怕还得去一趟扬州。只是——”皇后话锋一转,面朝官家再叩首,“牧君去扬州玩一玩还行,查案她哪里懂,恐怕无从下手。且她一介女流,尚未出阁,要真做了文思院的事,般抛头露面,只怕不仅会被参‘不各其分,越职相侵’,日后还难说亲。”

  蒋音和那时听着,就在心中非议:秦牧君既不懂查案,又怎会分辨铜钱真假?

  这造假造的高明,并不是一眼能看穿的,她也是后来太子教了才懂。

  彼时,皇后说完,官家和太子皆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太子朝官家伏拜:“爹爹,孩儿既领文思院,便应担其责,去往扬州,彻查此事。”

  良久,官家放下铜钱,看向皇后:“扬州,你还没去过呐。”

  皇后娘娘染了剔红的指甲拇指和食指轻轻对触。

  后来官家的密旨就下来了,委派太子微服下扬州,彻查私钱一案,同时着监察中丞林元舆同行协助。

  察院是什么地方?

  纠察官邪,肃正纲纪。明面上林元舆帮太子纠察扬州官吏,实则乃官家眼线,督报太子殿下的一举一动。

  蒋望回、蒋音和、袁未罗皆是贴身服侍太子的,与林元舆不是一条心。

  其中蒋氏兄妹打小追随太子,仅服侍太子三年的袁未罗不能比。兄妹俩临行前曾与太子三人秘议。

  “万一伪钱子虚乌有,是皇后故意为难殿下的呢?”蒋音和担心扬州根本没有伪钱,殿下去了找不到,会被官家降罪。

  柳湛和蒋望回双双不语,柳湛甚至呷了口茶。

  蒋音和焦急:“殿下!”

  蒋望回见状拉住妹妹袖子。历朝历代,私铸屡禁不绝,其实不愁到时候找不到伪钱,殿下所忧,是怕皇后巧立名目将殿下支离京师,自己有所动作。

  昨日,他听从殿下安排,已将京中各营,朝堂内外打点妥当。

  这些都是男人之间的事,不便同音和讲,蒋望回放开蒋音和袖角,低声道:“天无绝人之路。”

  轻轻一句话,哪里安得了蒋音和七上八下的心,她一直担心殿下找不到伪钱,直到此刻……蒋音和攥着铜板的手不可抑地颤抖,睫毛也跟着抖。她眼泪汪汪去寻柳湛双眸,柳湛却仅对视一眼,就转头倾身,去拿蒋望回怀中,别的贴布口袋。这布袋与另外四只不同,凸一个尖角,里头除却铜板,还多一张皱巴巴的交子。柳湛将交子展开端详,红印、花纹皆有极微错误,骑缝用的漆墨也不对,亦是伪造。

  但印钞的纸却和真钱一样是贡品川纸,背面照抄真钱 ,竟也印着一模一样五个大字:伪造者处死。

  柳湛执钞,怒极反笑。

  他拿起交子嗅了嗅,递给蒋望回:“那撒哲还有一篮,会继续在店里做买卖。”

  “属下这就去抓。”蒋望回攥好交子,就朝门口走,却发现蒋音和也冲了出去。

  这家脚店并非四四方方,穿过前院和雅座,后头的包厢是一字散开,柳湛他们这间刚好在中间,蒋氏兄妹便一左一右,分头去逮撒哲。

  蒋音和挨个包厢找,前三间皆是空的,正准备找第四间时,远远眺见那挎篮的撒哲从第七还是第八间包厢出来。蒋音和旋即喊:“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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