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柳_三语两言【完结+番外】(4)

  隐约还有富有节奏的磬钹和木鱼声。

  袁未罗这才反应过来,是哪里的和尚在诵梵音。

  唱的似乎是本地方言?

  反正不是官话,一个字都听不懂!

  曲调亦与东京城的梵音迥异。

  明明欢悦,却有股说不出的头皮发麻,袁未罗突然害怕被窗外的黑夜吸进去,慌乱别首,觑向舱中暖灯和坐镇的太子殿下,才稳住心神。

  他盯着柳湛,不眨眼地细瞧,太子殿下乌发白袍,穿的是有钱人家护院惯穿的圆领袍,质地亦算不上出众,桌上的油灯也是寻常一盏,可就这么一照,便光彩照人,鼻挺颊玉,袅袅似山松覆白雪。

  窗外的梵音还在诵,离得越来越近,袁未罗悄悄朝柳湛那边挪了半步,壮着胆子继续听。

  船不知行了多久,他渐渐不再畏惧,反倒觉得身子轻松,洗了个干净澡似的。

  袁未罗忍不住发问:“这些大师们诵的什么经呀?是哪里的道场?”

  柳湛正看公文,头也不抬:“不怕了?”

  袁未罗咂舌低头,原来殿下看出他害怕了啊……

  他重抬起脑袋,挠了挠:“现在不怕了,反而听着高兴,就是不知道诵的是什么。”

  柳湛合上一本公文,又阅下一本,始终抿唇。

  “殿下,他们究竟诵的什么?”

  “孤也是头回来,并不通晓此地方言,你问林公。”柳湛手上继续翻公文,遇到该圈点的地方,批上两笔。

  诸人之中,唯有御史中丞林元舆不是第1回 下江南,且博文广识。六旬白头翁,闻言起身拱手:“殿下应该已经到了润州。诸位大师正用润州话诵《涅槃经》。”

  “《涅槃经》?”袁未罗呢喃。

  “‘本有今无,本无今有。三世有法,无有是处’。”和尚们诵到此处,林元舆便也拣这句复述。

  “什么意思?”

  “本来有的如今无了,本来无的如今有了。过去现在将来,无永恒固定,变幻无常,缘起性空。”

  袁未罗半懵半懂点了点头,又望向窗外,天色已不似之前那般乌黑,朦胧间见峨嵯山峦,横枕大江。

  梵音正是从山上传来。

  袁未罗忽地想起昨天船家说过,今早应该能到润州。他读书不多,但知道润州有座北固山,千百年来,刘玄德、孙仲谋、刘寄奴,多少风流人物都与这山有缘,便信口开河:“原来是北固山的大师们在诵。”

  “人早课修行,日日如此。”林元舆莞尔,“祇树有缘,你我能听到。”

  “是金山。”

  “什么?”袁未罗循声扭头,见是向来寡言的殿前司近卫,鼎鼎出名的“闷葫芦”蒋望回插。嘴,不由更惊讶,“你说什么?”

  林元舆和那女使也看了过来。

  蒋望回启唇,低低回应:“不是北固山,是金山寺。”

  “希颜怎么知道是金山?”柳湛突然发问,不曾搁笔,视线也只追随着折子移动。

  蒋望回却惊得一抬眼皮,而后镇定心神,屈膝回道:“回殿下,臣……为着行程妥当,事先将金陵、润扬一带舆图熟记于心。”

  “过西津渡便进润州,有寺金山。”

  “‘北固在金山以东十二里,近瓜州,出润州’,这些都是舆图上记载的。”

  蒋望回断续答了好几句,柳湛却只往他膝上晲了一眼。

  “这事不必跪。”他好似随手一说,又继续往那折子上勾勾画画了。两滴水从窗外飘进来,眼看要打湿公文,柳湛手往左挪避开。微风掠过他的后颈,从耳后那颗小痣擦过。

  原来外头已雨若飞絮,之前被诵经声遮盖,不曾察觉。

  女使旋即担心柳湛淋湿,上前想要关支摘窗,袁未罗轻声提醒:“正烧着炭呢……”

  整舱就剩这一扇窗户还开着,倘若全关了,人会晕的。

  女使退后一步,与袁未罗耳语:“那把炭灭了。”

  “不行,郎君万一侵了湿气……”

  他们自以为私语,却不知嘀嘀咕咕尽入柳湛耳中,往常他也觉聒噪,却能面静如水,只作未闻,今日不知怎地,做不到。

  再早些时候也是,莫名就醒了,只怕还不到子时。睁着眼躺在床上,胸口一股没由来的郁结。

  柳湛想到这,沉下脸望向窗外,苍穹在这刹那放亮,青山绿水,猝入眼帘。葱翠间,雄黄色的宝殿依山就势,连绵不绝。

  柳湛微怔。

  窗外的雨逐渐下大,起雾成帘。

  天上乌云,连成一片。

  *

  “唉,怎么下雨了?”

  萍萍收摊回家,找出自己最利落得体的一套衣裳换了,甚至还戴了冠子,收拾妥当,出门才走两步,便觉头顶湿漉,再低头望地,青石板上点点滴滴。

  要在往常,她就跑两步了。

  可今日去的是有头有脸的主顾家,得郑重,不能狼狈,萍萍毫不犹豫折返,回家取伞。一番波折,准备再出去时,门外又响起马蹄声。

  萍萍放在门上的手一顿,先透过窗子觑看,一辆棕马竹帘的马车停到街对面,隔着来往行人和她对门。

  这车眼熟,像是裴小官人常乘的那辆,萍萍再定睛看那马夫,就是他长雇的那位。

  萍萍心一沉,毫不犹豫改走后门,轻手轻脚,溜之大吉,任那马车空等在雨中。

  从淅淅沥沥到暴雨倾盆,萍萍撑的伞骨骼还算扎实,没有被吹翻,但大半个身子还是不可避免被斜风吹湿。

  她脚下加快,几乎跑起来,心想自己真是幸运,遇到的胡员外讲究,灶具食材皆自备,帮厨人去就行,不然她带一大堆东西,跑不动,湿得更狠。

  事先已被告知要从胡家侧门进后厨,不能走正门。

  萍萍找到后门,许是雨大盖过,叩过七、八下,才有来人开门:“来了来了,这么大雨还有人能早到啊?”

  门一开,女人见萍萍鞋袜湿透,

  头发滴水,不好意思再调笑了,默伫原地。

  萍萍笑道:“见过养娘,我叫萍萍,是来帮厨今天的寿宴的。”

  “哦、哦,我是这家的掌勺。”那女人回神,将萍萍让进去,又対名单,确认她是来做汤饼的萍娘子。

  三两语混熟后,萍萍才晓得现在在的,都是胡家家养的厨娘,外面雇的除了自己,都会没来。

  后厨里灶烧着,比别处热上许多,萍萍的衣裳迅速烘干,天也在这期间愈变愈黑,直到乌云严实遮蔽最后一丝光。

  只听得风咆雨哮,想象外面的滂沱。

  “这也太黑了。”掌勺唏嘘,取出四、五只青瓷的油灯,分给大伙帮点。

  萍萍主动接过一只,灯底浮油,浸着五根灯芯,分别通过五个小细管到灯口,这种灯五个口都可以分别点,燃得口越多灯越亮,也更耗油。

  所以要依据天黑的程度来判断点几根芯。

  萍萍因此向外看去,别人也跟她一样,有人不禁担忧:“这天,看都看不见……晚上还能开席不?”

  “呸呸呸!闭起你这张乌鸦嘴。”

  “啊呸——我说错了,顶多到晌午,肯定放晴!”

  萍萍默默听她们议论,不由庆幸自己前脚到,后脚才天黑,没有摸黑。

  老天对她如此眷顾,一定会帮她和官人团聚。

  她习惯先给灯里添了省油的水,而后才点燃三个灯口。胡家灯油用的麻油,很快便满室飘香。

  而江中舱内,燃的油灯皆是普通桐油,并无香味。

  风大船荡,颠簸起伏。

  西风肆无忌惮敲打窗楹,桌椅随浪来回滑动,林元舆、袁未罗和女使皆攥牢栏杆,一动不动。蒋望回有功夫在身,比他们好得多,能站起走向桌边,这灯是方才天重黑重点起来的,摇摇欲坠的油灯,避免倾覆燃船。

  他还要再去灭第二盏,太子柳湛却袖子一扫,先他一步灭掉。

  原先身后墙上,柳湛摇曳放大的影子骤然消失。

  “员外、员外!”梢公外面急急拍门。

  林元舆眺向柳湛,得他首肯,才道:“进来”。

  梢公一开门就蹿进来一股子冷风,虽着蓑衣却仍湿透,水如瀑一顺淌到地板上:““赶上暴风雨了,员外您看要不要先拢船靠岸,找个地方歇一会?等天晴再走”

  第三章 犹恐相逢似梦中

  梢公身后,一个江浪翻上船头,众人皆瞧见。

  除了林元舆,其他人既是头回来江南,也是头回见翻江,袁未罗被唬得举手挥舞:“那、那快摆去岸边!”

  女使紧张咬唇,林元舆也有停船的意思,余光去眺柳湛的指示,蒋望回却突地冷问:“几时才会天晴?”

  “啊?”梢公楞了一下,问他吗?

  蒋望回两眼牢牢锁住梢公双目,咄咄追问:“你说停船,那几时才能天晴,才得重行?”

  要是别的主顾,梢公张嘴就编个快了一会就放晴,但蒋望回生得高大,脸又严肃,梢公心生畏惧,不敢胡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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