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柳_三语两言【完结+番外】(41)

  柳湛忽生不忍,空着的那只手摸向袖里,却不是按剑,而是摸找萍萍上回给他的那颗糖:“你好好喝,喝完了给你压个甜的。”

  “什么东西?”萍萍睹见柳湛摸袖子,就要去探,柳湛怕她摸到剑,手往后背,“唉药泼了,药要泼了!”

  萍萍不敢动了,把药端稳,柳湛那只胳膊才慢慢绕回来,把一颗糖按到她掌心。

  “这不我给你的吗?”萍萍旋即扭头眺柳湛。

  柳湛眨了眨眼,那怎么办,他不吃别人的东西,身上搜刮干净也只这一颗,且已忘了这糖市价,只记着是萍萍给的,心道:这颗糖又不差。

  “我身上只有这了。”柳湛无奈,忽又意识到给萍萍吃了,自己就没有她给的东西了,“你以后要还我一颗啊。”

  萍萍瞪大眼:“你怎么这么小气。”

  柳湛似乎也觉着自己好笑,自嘲勾了勾唇角,但心情愉悦。

  有了糖似乎真就有了动力,萍萍再饮时,一口气咽下大半碗:“怎么还有这么多?”

  柳湛搂着她笑,气轻轻吹在她脸上:“你不觉得这碗比家里的大吗?”

  萍萍低头端详碗,柳湛道:“龙胆草轻抛,要比平时多两碗水才能浸透,”他别过头偷笑,“所以你喝的也多。”

  “那你怎么不多煎一会,水熬干些?”

  “我已经多煎了,再煮就没疗效。”柳湛搂着她的那只手抚抚她的胳膊,“好了好了,待会不是还有一颗糖么?”

  萍萍沉默须臾,点点头,端起碗准备继续喝,外面忽起细碎声响,二人一同望去,竟是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不约而至。

  树影幽幽,雨水从叶子上漏下,叶子底下已经隐约有些小果,青梅还要等一个月才成熟。

  柳湛动了心思,想命人搜罗些提前熟透的,验过之后做成糖渍,给萍萍压药:“等梅子好了,做一罐给你压药。”

  萍萍喝完药吃上糖,才回他:“那干脆多做几罐。”

  到时候她来做,她晓得放多少糖阿湛最喜欢。

  “做那么多做什么?”

  “因为我们以前做梅渍,一罐从来不够吃,只要开了盖子你就停不下嘴。我怕你吃多了胃里反酸,把罐子藏床底下,第二天一看还是少了十几颗。有老鼠——”她说着往柳湛脸上轻挠。

  柳湛淡笑避开,他是喜欢萍萍,但不喜欢她此刻的动作,以卑犯尊,逾矩了。就像他是喜好梅渍,但晓得克制,一日食用不会超过三颗,远没有萍萍

  描述的夸张。

  她说的那个人,不是他。

  这样一想,柳湛心情更差了,这雨下得人闷。

  ……

  “我好闷!”

  三日后,萍萍这样向柳湛抱怨。

  天天非躺既坐,游手好闲,实在受不了,再加上现在天气渐渐热起来,雨天也不冷,她想出去透气。

  柳湛毫不犹豫回绝,勒令禁止。

  “我打伞——”她解释。

  这不是打不打伞的问题,柳湛神情严肃:“你现在重伤未愈,是身子最弱的时候,一出去,寒湿立马沾身侵袭。”

  到时候热毒未解,寒湿又浸,两相加重,身体会更不好受。

  他耐着性子:“等雨停了,天放晴,我陪你出去走。”

  萍萍听他的,没再囔囔,继续待在屋里养病。吸江楼顾名思义,可俯瞰大江和半座润州城,气象万千,景致最佳。

  但柳湛安排这间厢房却不在主楼,靠最里面,不仅看不到江,还人烟隔绝。萍萍只能瞧院子里的石桌石凳,海棠花架,花又未开。

  一天两天,看久了实在枯燥,萍萍央求柳湛:“你给我带几本书来好不好?”

  柳湛不允,养病时要少思少虑,书中悲秋伤月,惜古叹惊,反而伤身。

  “那我快闲出毛病来了。”萍萍轻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只被绑在蛛网上的虫子,极其难受。

  柳湛听她说病,心又不忍,思忖片刻后启唇:“这样,我给你弹些曲子吧。”

  五音亦可疗愈。

  他差蒋望回送来一张琴。

  他瞥了瞥,用青桐老料斫的,还算古朴,就是漆面欠点,挑琴讲究苍、松、脆、滑四个字。好的琴一眼瞧去,抛光似乌玉,退光似乌木。

  他伸指试了个音,不上不下。

  但晓得眼下只能找到这等品相的,再要求,蒋望回也是巧妇难为。

  柳湛便没流露不满,笑道:“很好,希颜,辛苦你了。”

  收下这琴。

  他备琴几上,本应该沐浴焚香,但沐浴条件不允,焚香……柳湛余光瞟向角落里的香炉,有是有,但没有验过的香,他不敢燃。

  今日什么都将就吧。

  柳湛抬起双臂,正准备拨弦,却又重放下来。

  萍萍正坐床沿,两只胳膊撑着,正等着听天籁呢,见此动作,疑惑道:“怎么了?”

  柳湛也是灵光一闪,突然想问:“你总说这回忆,那回忆,回忆里有我奏琴吗?”

  二十九件往事萍萍记得滚瓜烂熟,脱口就回:“没有。”

  柳湛笑笑,准备重抬手,她问:“你准备给我弹什么?”

  “《松入风》,听过吗?”

  “没有。”

  柳湛再笑,指放唇上,做了个不要再说话,专心听的手势。

  萍萍噤声。

  柳湛起手拨弦,轻拢慢捻,不过几个音,萍萍就觉袅袅琴音似松风谡谡,

  她屏住呼吸,凝神静听,渐渐笑意敛去,两眉越锁越紧。

  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她确定自己没听过这首曲子。

  等等,只是这六年没听过!

  萍萍脑海中如画卷一般,飞也似展开柳湛奏琴,她凭栏听曲的画面,千枝万叶风飕飕,就是这曲《松入风》!

  她十分激动,却又不忍打断埋首弹琴的柳湛,便一直攥着手举在胸前,话一寸寸升到喉管,压下去,再升,最后等在嗓子眼,待柳湛一弹完,她就站起来快步走近,冲口而出:“官人我想起来了,你以前给我弹过这首《松入风》!”

  这是她忆起的第三十件往事。

  柳湛脸上的笑消失一霎,她刚刚还说不知道,一弹完就复述他所讲,声称自己想起来了,这未免太过巧合。

  柳湛心绪沉沉,面上却不显,重旋起嘴角,笑容和煦:“是吗?想起来就好。”

  萍萍激动地给他继续说,但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刚想起来,《松入风》以前给她弹过。

  柳湛听了一会,反问:“你还记得别的曲子吗?”

  萍萍摇头:“你每次只给我弹这一首。”

  柳湛勾了勾嘴角,原打算弹五首曲子,现在却不想再继续下去。

  “大官人。”门外耳熟女声响起。

  是女医的声音。

  他不用她的方子,却每回换药仍让女医来。柳湛自幼所受教诲,行仁止义,纲常人伦,尤其不可淫奔。不说立正妃要三聘六礼,缺一不可,即便品阶最低的御侍,也要礼成之后才能行男女之事。生有定偶而不相乱,偶常相随而不相狎,萍萍还未封赏,不该觑的他不偷觑,不该试的绝不偷试。

  何况,依照宫规,皇子十七岁后才安排司寝女使,当年他刚到年纪就赶上皇太后驾崩,孝期满后,又因诸多杂事,一拖再拖。

  他自己都没有过,愈发要恪守一些男女之别。

  眼下女医叩门,柳湛将机就机:“女郎中来了,今日就弹到这里吧。”

  萍萍心思简单,即刻应好。柳湛便开了门,让那女医进来,关门后自行退到远处,背过身去。

  女医为萍萍清洗、换药,有些伤口仍须包扎,其实上手时颇痛,萍萍咬牙不说,等到女医忙完,才连声感谢。

  “娘子总这么客气。”女医笑着收拾药箱。

  离得近,萍萍瞅见箱子多一副眼罩,深嗅有淡淡草药味:“郎中怎么还有眼罩?”

  “哦,你们那个蒋小官人也受伤了,伤在眼睛,就顺道一路治了。”女医合上药箱,背起,见萍萍错愕,便多解释几句,“之前都是先看他,再来看你,所以你没见过眼罩。今天下雨那条路滑,就先来看你了。”

  柳湛在远处听着,心平如镜,这类事萍萍知不知道,无甚差别。

  下一霎,柳湛听见萍萍说要送女医,即刻沉脸转身:她要送到哪去?

  对上目光,萍萍同他做了个鬼脸:官人且请放心,只送到门口,绝不出去。

  她帮女医开门,女医撑伞,萍萍叮嘱道:“郎中提防脚下,别踩那滑溜溜的石子路。”

  “说的是。”柳湛带笑附和。

  女医走下台阶,萍萍看那院子里积了一洼水,不由又喊:“小心脚下有水!”

  女医经她提醒避开,萍萍还在看,柳湛伸手要关门:“好了好了,脖子再伸一点干脆跌进雨里去。”

  萍萍吐了吐舌尖,其实她并不是想趁机出门,只是无意发现,这院里好像长了地皮菜,伸脖子看清些,湿漉漉的泥地里除却碎叶断枝,还有不少滑腻铺呈的绿花,是地皮菜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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