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柳_三语两言【完结+番外】(85)

  若有错处,视轻重罚戒尺一至十下。

  谭典设十分耐心,手把手教了个把时辰,从白天直说到晚上,才验视她俩。

  萍萍全程认真听,一刻不敢怠慢,所以上手比较快,她已经叠好被褥,另外那名新进宫婢仍在犹犹豫豫,不知枕头该放何处。

  对金钩,萍萍默道。

  谭典设讲时她讨了个巧,记得刚好三寸时,枕头右下角是与束帐的金勾尖平齐的。

  那丫头才十二岁,萍萍不忍心,主动接过枕头帮着放了,二人刚好在规定的时间里完成铺设。

  “左手都伸出来,掌心摊开,我来检查,如有错处便打。”谭典设虽然这么说,但检验了两侧帏帐和被子,都没有动戒尺。

  谭典设又看枕头:“这玉枕放的地方不对。”

  萍萍张目,不可能啊,典设方才也是枕尖对金钩,而金钩是固定不动的。

  “我的眼睛就是尺!”谭典设说着就在二人掌心狠狠各击一下。

  萍萍和那宫婢都疼得叫了一声,她本能缩回手,发现就一下,手掌就破皮了。

  她突然知道之前听到的惨叫是什么了,是女官在殴打宫人。

  可条例规定了,如有错处,可罚一至十下戒尺,无可指摘。

  萍萍咬唇。

  不过谭典设只打了这一下板子,之后待她们还是和和气气,晚上赶上放秋社社饭,亦无苛刻。萍萍分到的米饭上铺满猪羊肉、腰子、肚肺和奶房,正端碗坐在阶上吃,忽有人喊:“银娘子。”

  萍萍迟钝少顷,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新名字。

  循声望去时,黑皮大眼的少女已经端碗要在她旁边坐下,只是膝盖屈得极慢。萍萍关切:“还疼吗?”

  少女之前被罚跪了一个时辰。

  少女摇头,纵使如此萍萍还是放下碗搀扶一把,等那少女坐下开吃,萍萍才拾起碗筷,笑道:“你比我小太多了,我就不叫你什么娘子,直接喊夕照吧。”

  “你晓得我的名字?”少女反问。

  萍萍一笑:“晓得,怎么不晓得,十个人的名我都记了,只是你之前没再和我说话,我怕你不记得我的名字,不好意思喊你。”

  “我也记了十个人。”夕照小声嘀咕。

  萍萍看她碗里红彤彤的,除了猪羊肉、腰子,额外添加许多辣子,便问:“你喜欢吃辣啊?”

  “我是零陵人,无辣不欢,一日没得辣子不行。”少女将碗递过来,“你要分点吗?这后厨的辣子可以的。”

  “好啊。”

  “那你挑。”

  萍萍便用自己的筷子挑了一小撮未碰的辣子,放碗里拌了,果然更香。

  “你为什么进宫啊?”夕照问她。

  萍萍垂首勾唇:“因为我最重要的人在这里。”

  “我也是。”

  萍萍愣愣侧首,夕照的官人也在宫里?

  夕照一笑,告诉萍萍自己以前是世家婢女,侍奉的娘子去岁入宫做了典籍。

  “我家娘子从来不把我当奴作婢,而是当妹妹养,教我读书,吃穿用度不曾亏待。娘子入宫前给了我卖身契,让我自去立户或者嫁人。可她的恩情我必须结草衔环回报,所以我追随娘子进宫。只可惜……分来东宫。”

  “以后应该可以调过去吧?”萍萍问。

  夕照点头:“可以,但司籍司那边不好进,得我自己努力,到时候开课了多学一些。”

  “开课?”

  “尚仪下面有司教司,你不知道?”夕照反问萍萍,“会教授我们这些宫女妇德、妇容、妇功,书画算术。”

  “这么好?”

  “是故去的太后娘娘推恩,开设司教司,她说读书方知自古兴衰,不能只惟男子,妇女亦不可不读。”

  萍萍听得抑不住面上喜色:“那我以后也要去读!”

  她和夕照皆两眼放光,相视一笑,继续吃饭,却不约而同发出嘶的一声。

  破皮的掌心不小心碰到碗,生疼。

  两人互相看了眼对方手掌:“你也还没收口子呢?”

  “没有,不过我皮粗肉糙,过几天就好了。”

  二人双双点头,却不知萍萍侍过寝的消息如一阵风传遍东宫,有些人畏惧太子,便也忌惮讨好萍萍,可还有一些,例如谭典设,她十三岁入东宫当差,勤勉数年,费尽心机,才调进最容易晋升妃嫔的司寝局。原本那年太子要通人事,选定启蒙侍寝的是她,却

  因为太后崩逝,一拖再拖,到现在被银照捷足先登!

  谭典设心底已经妒骂了一百遍狐媚子,不要脸,面上却温柔又和善,惩戒也仅打一板,挑不出错,但那板子事先抹了药水“百日皴”,皮肉打开后药浸进去,如冬日冻疮,一百日都会肉翻皮卷,裂口呲着不收。

  ……

  八月秋社过后,没几日便至中秋。

  宫里挂起花络,官家在延福宫设家宴,桌上摆着快马加鞭送来的临潼石榴、罗田板栗和南丰柑橘……皆是时令美食,最吸引人的是太湖新蟹,官家上月新宠郑美人,圣眷正浓,比起别的妃嫔,多赏了两只新蟹给郑美人。

  官家仁厚,十四至十六三日,允宫人内侍出入掖庭,若是东京本地人,可回家团圆。

  因此今日宴上演奏的司乐司伶人不多,但寥寥数只丝篁,亦能奏出飘飘仙乐。

  官家微醺,思缓歌慢舞,便令郑美人在众人面前献艺。郑美人脸涨通红,似乎并不情愿,但终究还是跳了,一舞未完,皇后携她母家的侄女范牧君姗姗来迟。

  上首官家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置,皇后径自落座,笑道:“这么好的歌舞,陛下应该把百官都召集来同乐,欢度中秋。”

  官家却道:“中秋合该各回各家团圆,把人都拘到朕这里来做甚么?皇后这么热心,之后的重阳节可主持操办。”

  皇后不说话了,举起酒杯,浅呷一口。

  她是官家登基后立的续后,与他年岁相差颇大,从前老夫少妻倒也恩爱,如今不仅话不投机,坐在一起,一个红颜如旧,一个鬓发花白,光瞧面貌也不搭了。

  皇后母家侄女范牧君与柳湛是堂兄妹,回回宴席都坐他旁边,今晚亦如是。后面有宫人为二人剔蟹,范牧君金签插一块雪白蟹肉,浸过姜醋,捂嘴慢咽,而后同柳湛笑道:“太子哥哥,这蟹不错。”

  柳湛淡笑不语。

  半晌,范牧君举杯敬柳湛:“太子哥哥,中秋康乐。”

  柳湛隔空举了下自己酒杯,浅笑:“范娘子同乐。”

  范牧君脸上表情一僵,复又重笑,嗔道:“从前叫人家牧君妹妹,如今却唤范娘子。”

  柳湛只笑,放了酒杯,起手剥橘,他自己不察,但席间已有不少人留意到,平常不愿旁人知晓喜好,每道菜只尝一口的太子殿下,竟一连给自己剥了三个柑橘吃。

  范牧君拿起自己桌上柑橘:“太子哥哥,我也给你剥一个吧?”

  “范牧君——”柳湛另一侧,柳沛隔着一张桌模仿她语气,“太子哥哥——明显吃够橘子啦!”

  “你!”

  二人动静过大,官家和皇后一起看来,皇后笑问:“阿七,在说什么呢?”

  官家亦道:“不要欺负你牧君妹妹。”

  皇后又说:“陛下所言极是,中秋佳节理应团圆和气。”

  柳沛听到“中秋佳节”这四字心就哐当一沉,预感不妙,果然,官家随后便命他背诵中秋名篇《春江花月夜》,柳沛支支吾吾:“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卡壳半晌,忽伸指续道:“我还晓得一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官家一个板栗掷过去,柳沛忙躲。

  最终,七大王因不学无术被罚了三日禁闭。

  *

  东宫这座不起眼小院住了四名宫婢。中秋,夕照趁圣谕开恩,去司籍司寻她家娘子,另外两名宫人,一个回家,一个和相熟的宫婢约着一道出宫逛东京,只有萍萍一个人独留院中。

  小院的台阶凉如水,她和夕照平时就坐这吃饭、聊天,现在她一个人坐着看月亮。

  自从进了东宫,萍萍没有再见过柳湛——她听别人说,太子有卧冰哭竹,扇枕温衾的孝心,这些天一直在官家的福宁宫侍疾,没有回东宫。

  事出有因,她一点也不怨他。

  今日中秋,团圆夜,他会回家吗?

  她在自以为的“家”里等了一晚上,一直望着门口,柳湛没有出现。

  翌日,她才知晓昨日官家设了家宴,哦,原来他有团圆。

  萍萍有些失落,但没有怨,正扫院子,将落满地的桂花拢到一处,余光瞥见蒋望回从门口走近。

  萍萍立定扫帚,待他再近些,福身道:“蒋兄。”虽然已经过了,但还是祝了句“中秋康乐。”

  蒋望回颔首回礼:“娘子中秋康乐。”

  萍萍蹲下来将桂花落叶一齐扫进撮箕里,蒋望回在她身边也蹲下:“难得官家允出宫,没出去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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