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柳_三语两言【完结+番外】(94)

  待二人都踏入凉亭,刘娘子还未坐下,蒋望回就道:“我今生志向沙场,无心为家。刘娘子毛施淑姿,将来定能觅到比蒋某更好的夫婿。”

  他也没有坐下来,话说完了,不必坐了。

  刘娘子先是一愣,继而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往外冒。蒋望回错愕。刘娘子吸了下鼻子:“殿帅再不喜欢奴,也请再坐坐吧,回太快奴会被她们耻笑的。”

  蒋望回僵了一会,再退数步:“是在下考虑不周,冒犯了。”

  他没有坐下,却也没再提离开。任刘娘子独坐亭中,自己在凉亭入口处背对她伫立。

  周遭凉亭地势最高,四方一览无遗,蒋望回木然俯瞰,也不知站了多久,突然瞧见蒋音和快步出殿,东张西望,往西南角斜。插进一片竹林。

  蒋望回蹙眉。

  *

  殿内。

  柳湛自然瞥见了上首变化,只做不知。皇后和蒋望回离开时,他已收回余光。

  非看盘已经上了两道,柳湛不打算动筷,只让内侍斟酒,银盏自酌。

  “呵呵。”

  旁边柳沛兀地一笑。

  “你傻笑什么?”柳湛说着转头,见柳沛正凝视中央演奏的乐伶们。

  “曲子好听。”柳沛笑吟吟,“六哥仔细听。”

  柳湛静听,奏的是从小听到大,耳要起茧的《卜算子》,当世词曲意象,莫过杨花柳絮,这曲也唱,为着避讳,柳絮一律吟作风絮。

  听了一会,无甚特别,柳湛垂耷眼皮觑柳沛,又觑那班伶人,只怕他这个弟弟意不在曲而在人。

  看柳沛听曲的时候一杯接一杯喝,把酒当成解渴的水,柳湛不禁多劝一句:“少喝点。”

  赶上叙职,淮西安抚使姚拱辰也来赴宴。柳湛早留意到,姚拱辰周围把酒言欢的全是早年一起参与经筵的世家子弟,如今皆至青壮,承嗣继任,他有心热络,举酒杯起身走近。

  姚拱辰正和人说笑,一扭头瞥见柳湛,笑意更浓:“殿下来了。”

  一帮人亦呼殿下,让出主座。

  柳湛边坐下边感叹:“寿春一别,一晃近两月。”

  “是啊,这日子过得快的。”姚拱辰附和唏嘘。

  柳湛举杯在空中虚绕一圈敬众人,继而笑道:“方才聊什么呢?继续,别因为孤打断了。”

  一群世家子聚一起喝酒,回回聊的不过是学问文章、当家立事,若不是官家在上首,可能还多一样时政。

  所以有人问起昔年同经筵的工部侍郎曹璟,今日缘何缺席时,众人只猜公干。姚拱辰更是大大咧咧道:“我上京,他离京,我和老曹这些年错过好几回。”

  提问的大人却眯眼摆手:“非也非也,不是公干。”

  “老曹好像跟工部告了长假,我猜他是回去祭祖了?”

  “非也非也。”

  “难不成是调任?怎么一点风声没听到?”

  “都不是!”提问者神秘兮兮,“老曹家里的正头娘子趁他不在,发卖了有身子的通房,听那通房跟了老曹十几年的老人,他舍不得,告假找人去了!”

  众人一听,多不在意曹璟和通房渊源,只觉他拧不清,或多或少流露鄙夷——这帮人聚一起从不聊女眷后宅,显得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唯独一直笑呵呵的姚拱辰听到这话笑骤僵住,眸色一黯。

  身侧,柳湛看在眼里,呷口酒,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没事。”姚拱辰摇摇头,恢复寻常神色。

  “老曹糊涂啊,怎么能让通房有孕?”有人感慨。

  又有人指众人当中某一世家子:“蹇步的通房之前不也怀过吗?当时闹挺大的。”

  那唤蹇步的立马变脸:“非要旧事重提是不?”

  偏有人想听,蹇步要紧牙关:“不讲不讲!”

  丢脸得狠。

  得饶人处且饶人,众人未再追问,转

  说起重阳菊赋,唯有一和蹇步近几年特熟的,好奇附耳:“唉,到底怎么回事?单独说我听听。”

  又是伶乐又是议论,旁人听不见他俩私语,柳湛却听得清,蹇步低语:“多少年前年少无知的事了,那时候以为不留里头就不会,其实……也是有可能的。”

  柳湛握杯的手陡然攥紧。

  “不会吧?当真?”这群世家子不乏行院行家,但向来只有男子磋磨女子,哪有琢磨自己的?

  “当真……”蹇步嘀嘀咕咕教友,柳湛边喝酒边偷听,涨了学问以后心想,东宫也要备些羊肠了。

  他再举杯,唇沾了才发现一杯已见底,喝光了。

  柳湛臂往后举,示意内侍斟酒,察觉不对,扭头一看身后服侍之人已换成蒋音和。

  柳湛愣了下,但银盏中酒色未变,细嗅亦无异样,他还是举杯饮下一大口。

  继续把酒言欢。

  约莫一刻钟后就开始不对劲,起先仅只脸颊发烫,渐渐腹下生火,隐约有抬头之势。柳湛急速起身,姚拱辰瞧见笑问:“殿下上哪去?”

  “有事。”柳湛滑了下喉头,丢下一句便疾步离开。他记得延福殿西南角有春信阁,周遭一圈竹冈环绕,幽静隐蔽,阁后还有瀑布深潭,实在不行可以浸身清心。

  朱履匆匆踏在碎石子路上,如风穿竹,到春信阁门前,柳湛几乎是强忍着一脚踢开的冲动,用残存的理智推开门。

  里面前摆翘头案、长颈瓶并一张春凳,帐后设有一张供人休憩的窄榻,墙上挂着填彩浓丽的珍禽图。

  柳湛入榻打坐,极力抑制,那股邪火却越蹿越旺,隐隐燎原,他垂下脑袋,蒋音和就在这时入内,瞧见他低头,边解系带边道:“殿下没用的,这是化水特调的胡僧丸,自行纾解只会筋脉逆转,火上浇油。”

  柳湛闭眼打坐,似不愿听她讲。

  “也没法自行抑止,每拖延一刹便会加重一分,没有消散减退的道理,再忍下去会完全丧失清明。”

  蒋音和嘴角浮起清浅笑意,说来还要多谢殿下送她去司酝司。

  坠地的衣裙成圈,蒋音和只着抹胸跨出圈外:“奴心甘情愿做殿下药引。”

  柳湛陡然射。出袖里剑,剑光如电直袭蒋音和咽喉,要取她性命,却忽地纵出一个身影挡在蒋音和面前。

  蒋望回徒手抓剑刃,鲜血直流,双膝跪地:“蒋家愿誓死效忠殿下,但求殿下留小妹一条性命!”他怕蒋音和再多言,起手敲她脖颈,毫不犹豫打晕。

  良久,柳湛盯着帐幔喘气,声音若三九寒冰:“把她带走。”

  蒋望回旋即抱起音和,跪着给她穿衣。

  柳湛喘着粗气又道:“带萍萍来。”

  第七十二章 秋雨春信(下)

  蒋望回上身往前倾了倾。

  而后抱走音和, 步履如飞,奔逸绝尘,到此刻仍心惊胆战, 难以置信妹妹竟如此癫狂, 她怎么敢, 怎么敢对太子这样!

  蒋望回情不自禁忆起小时候的蒋音和,梳着三牙髻,胖乎乎两颊, 草丛中扑蝶就像一个白玉团子在滚, 好不容易捉到一只,咧嘴大笑, 正逢换齿,中央缺颗门牙。

  她跑来给他看,因为急走得摇摆不稳,打开合着的两掌,那蝴蝶即刻飞走,她一愣然后大嚷:“阿兄快帮我追!”

  怎么会被养成现在这样?

  蒋望回心中钝痛,又觉今日之事, 决计不能再瞒爹娘。

  可爹娘知道后该有多伤心?

  仅只想想, 蒋望回就觉心如刀绞, 思量许多, 决定明日就让音和自请出宫,做居士抄经修行,至于是锁于家中还是送去尼寺, 亦或其它,要修书请蒋玄定夺。

  司膳司离春信阁不远,他去过两回蒋音和住所, 清楚记路,但此番抱她回房改了道,一路避人,以免蒋音和清誉受损。

  到房中替妹妹褪袍脱鞋,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本来还习惯性想给她备点茶水,脚下顿了顿,算了,不能再事事溺爱。

  他再赶去找萍萍,东宫却离春信阁极远,几乎横穿,路上乌云渐拢,下起小雨,鸟从树间飞出,叽叽喳喳。

  蒋望回受伤的那只手没时间治,好在他耐造,已自凝成血珠。

  他将右手反背身后,左手叩门。

  萍萍正独坐沉思,提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望向窗外,天色青灰,每一扇窗隔着糊纸都见一注朦胧水瀑。

  雨声如泼。

  大雨盖住了叩门声,加之萍萍心思沉沉,半晌才听见,起身一打开门,檐上落下的水帘就往屋内斜飞,院中树木皆摇,她的袍角也霎时向后扬起,天地间全是哗哗雨声。

  “蒋兄?”萍萍的声音飘向风雨中,即刻消散。

  蒋望回神色凝重:“殿下遇险,只有娘子可解。”

  萍萍一听,思忖质疑和难过瞬间抛掷脑后,只揪心柳湛安危:“他现在在哪里?”

  问声轻颤,尾音有劈。

  蒋望回滑了下喉头,避开对视:“我带娘子去找殿下。”

  萍萍拿伞,可自己这屋只有一把,便要去向隔壁夕照借,蒋望回阻道:“不用了,我已经淋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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