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远处,车中美人儿摇着金尾雀扇,柔荑掀开车帘,隔着车窗,遥遥打量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原来,他带了明锦过来啊,刚见皇兄面色阴沉而去,又见他二人如此情状——”
三公主笑了笑,放下了车帘,“这兄妹二人,可真是有意思呢……”
绝尘而去。
*
罗天大醮结束后,御驾启程回宫。
元晔面若寒冰,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重生回来的,可再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发现周围的一切都改变了。
他回到了少年时期,此时,明锦还没有入宫,陆聿依然是他最亲近信任的兄弟,只是他带在身边的妹妹,却是变了一个模样。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模样。
他不知道为什么陆聿真正的妹妹消失了,但是那一刻,元晔的心都颤抖起来了。
即便她还年少,即便她眉眼稚嫩,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是他的阿锦,这是她年少时的模样。
这一世,她是陆氏嫡女,他命定的皇后。
那一刻,他难以自抑的欢喜。
他以为他只要安心等着她长大,等着她入宫嫁给自己就可以了。
可没想到,她的身世根本没有改变,她还是崔氏的女儿,她根本不是陆聿的妹妹。
刚刚那一幕,让他涌起了和前世一样的痛苦与恐惧。
他不能再让他们接触了
他赌不起。
他要让明锦入宫,迫不及待,越快越好。
过往,他们彼此以为是亲兄妹,绝无非分之想,可如今不一样了,他们已经知道彼此并无血缘。
他不想再失去她了。
只要能拆散他们,他可以不择手段。
……
长春殿。
一炉檀香燃尽,内司更换上新的香料,袅袅香雾婉转盘旋,满室馥郁。
这一日,元晔来跟陆太后请安。
母子二人久别再聚,表面欢喜,貌合神离。
“想通了?”
陆太后静静听完元晔的话,拨动着掌心的佛珠,嘴角微微勾了勾。
元晔面容温和,恭敬颔首道:“一如儿臣当初所言,皇后之位,可以给陆氏女,但是儿臣想要的,母后也要给我。”
陆太后眉梢微扬,语气慵懒,“当然,答应陛下的事,我也一定做到。”
被皇帝喜欢上的女人,早晚会是个死人,陆氏女只要皇后位,不需要皇帝的宠爱。
不就是一个女人么,喜欢,就给他。
“明锦,一定会入宫的。”
元晔俯身作揖告退,转身那一刻,脸上笑意尽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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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如见(三)
华林园。
昨日下了一场雨,天空碧蓝澄净,没有一丝杂云,园中新开的榴花也被打落不少,落红满地。
陆聿立于廊下,神情漠然,姑侄二人无声对峙。
宫人给陆太后烹上茶,她悠闲地饮着茶,波澜不惊的视线看着他被晒出的一滴汗珠,沿着下颌滚落在地,从容开口。
“你这般把她困养于府,可知外边的流言有多难听?”
陆聿垂眸不语。
“你若真视她为妹,为了她好,就该早早放了她,早为她的终身打算。”
陆聿抬起眼皮,“姑姑就这么迫不及待?”
陆太后耐心道:“让她入宫,是为了永固陆氏荣宠,这是为了陆氏的家业长远,你是陆氏的长子嫡孙,这也是你的责任。”
陆聿面色冷漠,生母已死,生父不慈,他虽有一身陆氏血脉,冠以陆氏之姓,却也从未当自己与陆氏这群人一样。
“你们的野心,与我何干?”
陆聿直视太后,语气冰冷。
“你们害了我母亲,还不够吗?”
陆太后微微捏紧了茶碗,语气冷淡,“你就算护得了她一时,还能护的了她一世不成?她长大了,早晚要嫁人,这天下还有比天子更贵的夫婿吗?”
“她入宫后,若能生下儿子,我还会扶持她的儿子做太子,给她的父兄加官晋爵,荣华富贵,我未曾薄待她。”
陆聿冷笑,说的真是大义凛然,问心无愧。
当年,陆太后就是这样许以荣华富贵,逼死了元晔生母,却出尔反尔,转头就诬以叛国之名,灭了元晔生母全族。
荣华富贵?黄泉路上的富贵吗?
“姑姑,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你觉得还有人会信你吗?”
陆太后眉头一蹙。
陆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陆太后看着他的背影,捏紧了手中佛珠。
她叹了口气,当年,她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她不该为了完全控制皇帝,而对元晔母族斩尽杀绝。
元晔年纪渐长后,她自知与皇帝的矛盾不可调和,甚至一度想废了元晔,另立他人。
可因那灭族之事,让她彻底失去了朝臣的信任,没有一个人支持她废帝,也没有世家愿意献女入宫,唯恐她故技重施,夺子还要灭族。
她自知已无法撼动元晔的帝位,为了缓和与皇帝的关系,便命人寻访到元晔母族中侥幸从那场祸事中逃命苟活的人,给他们加官晋爵,大加赏赐。
她很清楚,皇帝表面虽然对她百依百顺,言听计从,恭敬孝顺,毫无怨恨,可他心里恨她。
这两年,她的精力已经大不如前了,若她百年,皇帝一定会清算陆氏。
她必须为陆氏争来这皇后位,掌控下一任皇帝,来保全陆氏一族。
她跟皇帝之间,是你死我活之争!
陆太后看着陆聿决然而去的背影,感到一股深沉的无力感。
他不肯放明锦,那就得另寻他法了。
*
太阳渐渐西下,华林园中的风也愈发清冷。
陆聿离开华林园后,快步往家中走着,心口空落落的,好似破了一个洞。
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壮丽的宫城,目光沉沉。
太后一心想让陆氏女做皇后,他绝不会让明锦入宫送死。
绝不!
到家后,陆聿径直返回了屋中。
白日在华林园的一幕幕,让他头疼欲裂,心跳如鼓。
娄威给他端来安神汤药,陆聿一饮而尽。
他蜷缩在榻上,心跳依然不能平复,困倦乏累,却始终不能入睡,各种纷乱画面在脑海中轮番上演,扰的他精疲力尽。
一会儿,是小女郎被关押在阴森冰冷的廷尉大牢,她一直哭,一直哭,她很害怕,她在向他求救,求哥哥救救她,她不想死。
他拼了命的想闯进廷尉,要把他的妹妹救出来,却势单力薄,怎么都无法突破禁军那千军万马的封锁。
一会儿,是他跨越了千山万水,走过荒漠雪山,在风雪漫天中,终于把她挖了回来。
一会儿,是小女郎不听话,被太后的人暗中掳走,强行带入宫里,不知关在何处,最终死于非命。
“哥哥,哥哥。”
陆聿听到呼唤,猛然惊醒,冷汗涔涔。
黑沉的目光乍然撞入一道担忧的视线。
小女郎眉尖微蹙,正趴在床头看着他,手上执帕,帮他擦着汗水。
她听说哥哥从宫里回来后,就又犯了病,喝了药就睡下了,她不放心,就过来看看,刚好就看到哥哥好似做了噩梦,很痛苦的模样。
“哥哥。”
陆聿俊朗的脸庞上蒙了一层汗珠,他失神般坐起身子,手臂穿过小女郎的脊背,把她娇小的身躯抱到了怀里。
“妹妹。”
明锦吓了一跳,他抱得很紧,心跳的很快,那快如擂鼓的心跳,好似要破膛而出,钻入她的心里。
“哥哥,你冷静,我去给你拿药。”
陆聿不为所动,脸埋在她的颈间,箍在她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
“别动,我不需要喝药。”
明锦茫然,手掌抚着他的脊背,安抚着他。
片刻后,陆聿冷静下来,“你怎么在这儿?”
明锦笑了笑,“哥哥,我一直在等着你回来,想跟你说一声,过两日我想出府一趟,去看看我的父亲,我都好久没见到他了。”
陆聿眼神一动,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清醒了还是在梦中,冷冷道:“你果然是要走,为什么连在梦中你都要离开我?”
明锦茫然,原来他刚刚是梦到自己离开了吗?
“哥哥,别怕,我没有走,那只是在做梦。”
陆聿仿佛还没有清醒,扶着她的肩膀,黑沉的目光幽幽看着她,“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为什么就是不能乖乖留在我身边?”
明锦愕然看着他,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一丝前所未见的癫狂,一时无法回应。
陆聿见她不答应,猛然勾住她的腰,把她抱到了榻上,男人的身体沉重如山,压的她密不透风。
明锦骇然,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哥哥,你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