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一段路,飞璇跟丢了37号。
“我们只能回去了,”它有些纠结,“也不知道37号什么时候再回到房子里。”
“可以坐公交,”颜檀花了点时间认路,随即往公交站的方向爬去,“人类的交通工具很方便。”
“……?”飞璇傻愣会后跟上她,“我们能搭乘吗?”
飞璇底下有许多人类要观察,它大部分时候都采取普通的爬行方式,偶尔会跑,有时人类出门,它就躲在对方衣服的口袋或裤腿里,只有在这种时候它才会乘上那些四个轮子的车。
“当然可以。”
“可是我们没有人类货币啊。”跟着人类一起上去时,飞璇会默认人类替自己付过车费,它从没单独坐过那些交通工具。
“不被他们发现就行。”
飞璇:“……”
颜檀动作很快地藏在了公交车轮胎边上的空位,“车上并没有贴蟑螂不得乘坐的标识。”
“也没说能让我们上来。”
颜檀边记医院地址边说,“地球资源上也没有标签写着人类可以使用,这种事情不过各取所需,谁被动谁就吃亏。”
飞璇的蟑螂眼闪了闪,好半晌摸出叶子,特别用力地写下:8号,大智慧!
没在公园常驻的那十几个月,颜檀在这座城市到处逛,地名潦草地记了个大概。
现在去齐寻所在医院倒也很是方便。
晚高峰,车列从一道红绿灯排到下一个交叉路口,公交车许久才缓慢地挪动一下,颜檀看离医院只剩一站了,干脆下来跑。
飞璇这才找回魂似的跟在后面,它紧紧咬住叶子,六条腿并用前进的样子有些狼狈。
颜檀的身影在它视野里若隐若现,哪怕慢那么一秒就要跟丢了,它也边扑棱腿边捏着叶子记下行字:8号,快!!
第8章
我知道,他过去也爱我——颜檀的实习记录
两只蟑螂在医院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石黎才姗姗来迟,此时正是饭点,一楼来来往往有不少人。他看了眼电梯前的长队,慢悠悠地排在最后面。
颜檀跟飞璇也藏在了他的裤腿,一左一右地交谈着,“他看上去一点也不急。”
飞璇:“37号就这性格。”
不过要它讲,45号才是真正不急的那一个。
去到齐寻的病房时他还没有醒来,挂在旁边的点滴缓慢下坠,晕开小小的涟漪。
这个人跟三年前比变化太大,石黎认出他全靠那双标志性的眼睛,还有床尾贴着的身份牌。
石黎搬了凳子坐在边上,把那本小册子又翻出来看。余光瞥见齐寻明显瘦了许多的身躯,想的却是如果三年前不停追着他问问题的人是现在这身板,应该能轻易揍一顿让对方长个记性。
飞璇看他悠哉悠哉的样,咂嘴:“如果情况对调,45号会把37号推醒。”管对方病号不病号的,37号还是太装了点。
颜檀想到早上齐寻的表现,表示认同。
床上的人面色苍白,明明自个儿在房里睡了四天,眼窝下却还有深深的黑影,一副严重没休息好的模样。他的右腿被抬高架在半空,整个人无声无息地沉在病房的昏暗里。
颜檀想,他还是来了医院。
从六点半等到九点半,石黎始终稳稳坐在椅子上,一页页翻着那本厚厚的册子,等床上传来动静他才抬起头。
颜檀看见齐寻的睫毛在轻抖两下后掀开,在他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时,石黎也把椅子拉近,将册子翻在某一页要递出去。
齐寻却哑着声音开口,嘴巴一张又是熟悉的问话,“我给你看过监控,你还记得吗?”
……又来了
这种问题石黎在三年前就避之不及,现在拿着册本的手也直接僵硬。
他的背靠回椅子,合上册子冷淡道,“记得。”
齐寻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她喜欢坐副驾驶,你知道的。我们之前遇到过,当时天气不好,你坐的车爆胎,是我们搭你去的目的地。”
颜檀捏住叶子角发呆。
石黎将指尖轻轻搭在膝盖,安静听着。
齐寻继续道,“当时她就坐的副驾驶,你记得吗?”
“我们外出都是打车,常常是我坐后面,她坐副驾驶,那天也是这样。你……你当时身边还有另一个人,你们都知道这件事。对吗?”
石黎没法回答,三年前,在女友与他断崖式分手后不久,一个陌生人找上他,说了这段话。那个陌生人就是齐寻。
起初他只是觉得对方认错了人,后来齐寻白天堵他晚上堵他,一见面开口就是那些重复的话,反反复复翻来覆去问,没完没了,他觉得齐寻是疯子。
报过警,也打过120,对方仍旧阴魂不散。
后来时间久了,这人也没再出现过。
简单思索后他抬起头,说话语速不快,是适中的速度,“齐先生,我还是那个回答,我不记得你,也不记得你口中的事情。”
在齐寻要再次开口前,他扬了扬手里的册子,“但我这里有个账本,里面似乎有两个名字。其中一个,是你。”
齐寻还躺在病床上,左手位于内侧打着点滴,右手搭在被子上。他却径直抬起左手,从身上绕过去接石黎手上的本子。
飞璇:“注意到了吗,屋主人使用左手居多。在44号出事以前,他其实是右撇子。”
颜檀看着床上不动的右手,似乎又看见了那条深色的疤痕,她摇摇触须,说没注意到。
“这个也可以写进实习报告里。”飞璇说。
“行。”
石黎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背上的针滑出皮肤,鲜红也大肆晕了开来,他愣愣怔怔地发出几个单字音节,“你……”很快他的手抖了抖,册子落在地上。
齐寻全然没注意到从指缝流出的血,他把册子捡回来,从第一页开始翻,“在哪?”
没回应。
他偏头看过去,这个叫石黎的人靠着椅子晕了过去。
齐寻:“……”
“啊,”飞璇后知后觉道,“我忘了37号晕血。”
颜檀也啊一声:“知道了,齐寻不晕。”
护士进来没多久,石黎就醒了,他还没缓一会,就又看见齐寻被子上那片红色,忙别过头。
被护士骂了一顿的齐寻捏着册子问,“在哪页。”
石黎保持着这个角度深呼吸,“322,上面有两个名字,齐寻,还有一个被涂掉了,是黑色墨团。字迹是我……前女友的,我记得那天,因为那个月是我们的旅行月。”
“账单上的记录是四人餐,写着我们没有付款……债主有你。大概是我们当时忘带钱包,没法及时转账。这证明我与你确实认识,但我并不记得。”
齐寻的手指停在那块墨团上,轻轻抚摸两下。
“之前我与女友分手,把她的东西都锁在了箱子里,最近才发现这个账本的问题。”石黎本来并不想提这件事,但回想起来,分手一事应当也有蹊跷。
“箱子里有没有别的东西?”
“有,我还没来得及完全……”
齐寻把手上的针拔了,声音沉沉的,“我们现在走,去你家。”
石黎看见那血又想晕了,“我认为你现在并不适合出院。”
刚刚护士骂齐寻的内容他还有些印象,对方一身伤,温度又没退下去,腿上也有问题。而且他更想让这人先洗个澡再进他家。
他还看出来了,齐寻连路都走不动,一瘸一拐的。
“现在不单纯是我求你,你求我,”齐寻把手背上的血迹抹掉,“我们在各取所需,各退一步,不是吗。”
石黎一愣。
齐寻看着浑浑噩噩,头发乱糟糟,衣服也皱巴巴,全身大大小小的伤无数,可却敏锐得过分。
三年前石黎面对齐寻的求助采取的是漠视的态度,当时他只觉得对方疯狗似的咬着他不放,完全没想过事情另有隐情。
按理说,三年前齐寻有所求时,石黎给他吃了闭门羹,现在石黎有所求,齐寻怎么着也得端着个态度,让人把滋味尝回来。
却没有。
无论发生过什么,哪怕那人在他脸上踹了脚,把他踩进泥里,只要对方有颜檀的线索,他都会赶过来,什么都没发生过般再问一次。
颜檀听他小声咳了两下,推门出去了。
飞璇记东西的动作堪堪停下,“我得走了,我主人半个小时后回来。你要跟着他们离开吗?”
颜檀展开自己的叶子,“我今天的实习报告还没有写。”
“那你小心,我先走了。”
转头飞璇又记一笔。
很快到了一栋屋子,石黎从地下室搬出个重重的箱子,看了眼一路走得歪歪扭扭的齐寻,他自己把东西放地上打开。
“这些都是她的东西,”石黎垂眼片刻,询问道,“你记得我女朋友的名字吗?”
齐寻:“不记得。”
石黎若有所思,“看来我们都失去了一部分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