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它声音都淡了去，只有道砰砰砰的声音在响，似乎是谁在磕头，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那么小，才六岁啊，神怎么会要喝她的血？这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啊，村长你再想想再想想啊……”
“娘……我害怕……”
颜檀下意识地要往声音来源处看，却没能转动脑袋。
昏昏沉沉间，周围景象模糊起来，只有那一簇橙黄的火，又亮又清晰，阿楸的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可是……这是过去呀，阿檀，你谁都救不了的。”
第34章
齐寻要经历多少次死亡，才能明白过去无法改变……他明明早就知道——颜檀的实习记录
疼痛变得漫长起来，一会细微，一会又剧烈。一旦她开始思考与齐寻有关的事，思绪都鼓鼓胀胀的，仿佛要将脑袋撑得炸裂开来。
迷迷糊糊的，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体不再漂浮在虚空中，而是一点点、缓慢地触到了真实的东西。周围也不再是虚无空洞的寂静，渐渐起了别的生物活动的声响。
“我偷看过村长的手札，那里面说，生生村曾连遭数难，先祖们向不死神祭了鲜血，才得以在接连的祸患中获得喘息。”
“可是……咱村现在挺好的，吴家那小子前几天不还买了个彩色电视？你说，村长为啥要重搭祭台啊？想让咱们人手一台大彩电？”
“没听说么？吴家地里的庄稼这几天烂了一半，据说是那灾祸要重起的苗头。还有那井里的水，臭的哟，都没法闻。”
耳边响起了几段对话，颜檀掀开沉重的眼皮，触须下意识要抓住点什么，却什么也没碰到，她低头去看，在昏暗中隐隐窥见了属于人类的四肢。
“那鲜血去哪找啊，村里现在生活挺好的，哪家会想不开把人送过来？”
“你不知道，朝夏村有一家姓颜，听说是四十年前就从村里迁走了。当时好像要直接远走不回来的，可后来貌似遇到了怪事怎么也出不去，又不愿回来，就在隔壁村落了户。也不知真的假的。”
“四十年前？那不就是村里最困难的时候。”
“不止，也是咱村走向好日子的时候。”生生村的历史在族谱上画了一道又一道，每年都要拿出来讲讲，说说祖先做了多么伟大的事情，他们都要背下来了。
“可朝夏村现在这样……那颜家可真惨啊，总是赶不上好时候。嘿哟，他们不会是灾星吧？去哪哪穷。”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四十年前那场祭祀，就是用的颜家小孩。这次啊，也是他们。”
“颜家人能愿意？”
“现在周围几个村子都仰仗咱生生村，不然就得饿死，那一家人不愿意，有的是人愿意把他们绑过来。只要牺牲一个女娃娃，大家都能有好日子，这谁不愿意？也就颜家倔，以前倔，现在也倔。知道那柴房里关着谁吗？”
“谁啊？不会是颜家的人吧？”
“对咯，颜呈险，和他婆娘。听说他还收拾了东西，要带着一家人逃出去呢，还没出二里地就被朝夏村的一帮子人堵住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交谈声逐渐模糊，颜檀脑仁子嗡嗡地震，持续性的疼痛折磨着脆弱的神经，她连抬起手都颇费功夫，好半天都没能动一下。
祭品，鲜血，她吗？
与梦不同，突然拥有了人类的身体，她一点也不习惯，总是想动动自己的触须做点什么，却只能疲惫地靠着身后冷冰冰的好似墙的东西。
她能听见人类在耳朵边上交谈，却越来越听不清那些字眼，直到意识再次陷入昏迷。
周身变得冰冷，手脚温度渐次流失，恍惚间有个温热的物体被放在她的手心。
“人类需要经历多少次死亡，才能明白过去无法改变。”
一段无声的文字穿透皮肤，直达她的内心，每个字眼的浮现都极为缓慢，慢到颜檀都快将上一个字遗忘时，下一个字才出现。
这句话的指向性太强，颜檀一下子便想到了齐寻。
她张张嘴，却没发出声。
1
掌心刺痛了下，单个数字浮现。
2
3
4
数字匀速跃动着，宛若某种倒计时，每一次切换都发出脆弱的一声“咔哒”，像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
7，8，9……切换的频率与她的心跳逐渐重合，胸腔鼓动带出的震感让她贴着硬物的后脑微微发麻。
10，11，12……数字渐渐淡去，颜檀隐约看见了齐寻的脸，在她想要仔细去看时那脸又消失不见。颜檀面无表情地转了视线。
她重新去看数字，盯着它突破20，30，越过100，并仍以相同的速度变换着。
最后那数字停在了153。
153次死亡。
颜檀似乎对这个数字没有反应，她认真去看自己的处境，才发现她手脚被缚，以坐姿被捆在此处。
外面的人声一开始窸窸窣窣的，很难辨清，没过一会儿就喧哗起来。
“都这样了，还想着要跑呢，”村民一锄头砸在了颜呈险的腿上，“能成为神的祭品，是你们的荣幸啊。”
“愚昧！”颜呈险吐出一口血沫，“求神是最没用的手段，电视上说了，幸福生活是靠自己争取的，劳动人民最光荣，你们这样，是要遭报应——”
“把他嘴堵上，祭的又不是你，婆娘哪里找不到，孩子哪里生不了。真是在朝夏村苦日子过多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村为什么过得这么好？”
“呜呜！”
村长在他面前蹲下，“是我们大义，敢于向神奉献鲜血，祈求庇佑。正是因为我们，朝夏村才能苟延残喘到现在，周边的村庄才都仰仗生生村而活，不然这早成一片荒地了，山上到处都得埋人的尸骨。”
村长站起身，把抹布往地上一扔，“好了，把他重新关起来，找人看着，饿几顿就老实了。你们把他刚才破坏的阵符重新画一下，莫让神怪罪。”
颜檀往外看，几簇幽幽的灯火亮在黑夜里，人影绰绰看不真切，帘幕交叠漏出的缝隙在风吹过后又变小了些，没过一会颜檀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哒，哒，哒。
有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来。
帘子被掀开了些，外面的光照进来，颜檀不适地眯了眯眼，看见外面站着个陌生人。
成年人类在她眼中异常高大，居高临下的视线被黝黑的脸衬得格外恐怖，他脑后是半轮月亮，云奔腾而过，月亮的下半部分就半遮半掩起来。
颜檀对面是祭台，这里大概只是一间很小的房子，帘子一拉开就可以看到对面祭台的全貌。
“你娘过会儿就要祭神了，你害怕吗？”村长笑眯眯地看她，甚至伸出手摸了摸颜檀的头。
“……”
面前的光忽明忽暗，人影一会浮现一会又消散，画面迅速切换之际，剧烈的晕眩感袭来。颜檀在不断转换的光晕里看到了两张脸。
一张含着笑，一张没有表情。
不过片刻视角里的脸又变回了一张。她余光落在周围，果然在角落发现了只黑色的身影。
她动了动肢体，碰到了坚硬粗糙的木板。她以蟑螂的身体，人类的眼睛，看接下来这一场闹剧。
第35章
见到齐寻时，有那么一个瞬间，我在想，我现在爱不爱他——颜檀的实习记录
“我们不会伤害你，只是神祭要鲜血，和悲痛，你这样总抿着唇笑，让我很难办。”他的手往下，将颜檀身上的绳子扯松了些。
“你今年四岁，很喜欢你娘，是不是？到时候祭祀，你就坐在这里，看着对面的祭台，好不好？那里会有你娘。”
颜檀讲不出话，她只有眼睛的使用权，只能那么看着，没给出一点回应。
村长也不恼，还是笑着的，“饿不饿，让婶子带你去吃点东西。”
颜檀下意识要摇头，却还是被强硬地拉了起来，温和的声音自头顶响起，“等会饿晕了就不好了。”
“……”
锣鼓声伴着古怪的歌谣回荡在山间，祭台周围的火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颜檀被放回原位，手脚重新绑起来，身边也多了个人，她依旧不认识。
“你……你饿不饿？”女孩没比她大多少，看着比她还要拘谨些。
前方的祭台已架起高高的火把，一个人被蒙着脑袋，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走上祭台。
女孩拉了拉自己的衣袖，手下意识要抬起。爹说要让颜檀全程看着那，出声了捂嘴，晕了泼醒，可看着比她还小的妹妹，犹豫半天还是揪紧了自己的袖子。
“你……你害怕的话可以不看，那边好多血……”
火光冲天时，祭台外面齐刷刷跪了一排人，少了乌压压站立的人群，耀眼的红光在黑夜里更为明显。
说献祭的是鲜血，人却被绑在了火刑架上，热浪从那边滚来，将颜檀的脸都吹得烫烫的。
风将高高的火吹成诡异的形状，怪物一般向天咆哮着。叩拜的人脑袋紧贴着地面，嘴里嘀哩咕噜地祈求着神明，他们格外虔诚，连头都不曾抬过一下。所以在风将着了火的头套吹走时，无人对祭台上的那张脸表现出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