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颜檀和她身边的女孩注意到了这一幕。女孩一只手捂住嘴,掩起了自己发出的惊呼,另一只手往颜檀嘴上盖,却发现她并没有什么反应。
颜檀定定地望着祭台。
那是一张男性的脸,颅骨被削去几块,红色倾斜出来。她本应该不认识的,可火光里对视的那一眼,有什么东西倏然炸了开了。
她感觉到自己张了张嘴,声音没喊出来。爸爸。
台上的人一声不吭,被火烤得焦糊,颜檀隐约看见他对自己笑了一下。
火焰在风中噼里啪啦作响,天空降下细雨时才有人将头抬起来,看清祭台上的景象后皆是一愣。明明下着细雨,火却越来越大,混乱中村长的指挥格外大声,他让大家把颜呈险拉下来,却无人能靠近越燃越烈的大火。
“完了……神肯定会怪罪的,不死神不喜男性,怎么让他给上去了。”
“就是啊,怎么办,怎么办啊。”
“光在那喊有什么用,快点把人拉下来!趁祭祀还没成,把他婆娘找来换上,快点!”
“过不去啊,火太大了……”
这道话音刚落,原本就不小的火焰更是冲天而上,颜呈险身上的绳索早已断裂,他摇摇晃晃地要阻止那些人,却只能跌在地上。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角落里有几只蟑螂聚在一处,正吃着掉在地上的糕点。
明明离得有些距离,他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是两大一小三只蟑螂。螂挨着螂,瞧上去格外幸福。
在那瞬间他生出了羡慕的情绪,羡慕它们没有世俗的枷锁,能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疼痛灼烧着他的大脑,意识消逝前,他想,当只蟑螂,多好啊。
等祭台上的火被扑灭,祭祀已经成了,颜呈险只剩了具黑黢黢的尸体躺在那。
村长气得手都在抖,将水桶往旁边的人身上砸,“你们都是瞎的吗?男女都分不清?!”
“这、这也不能怪我们啊?他把自己腿削了一截,多余的肉和骨头也砍了,衣服一包不就是个女人模样?根本看不出来啊!”
“废物!他婆娘呢?找着没?没有就快去找!神要是怪罪下来我们都活不成!”
说完这些,村长想起来什么,大步往案桌那走去,他直接掀了桌子。女孩下意识抱住颜檀,紧张地看着她爹。
“这女娃娃也看好了,还有,把二丫也关起来。吃里扒外的东西。”
“村长,那神……怎么办啊?”
“怎么办怎么办,我这不是要去看手札吗!光在这问就能有结果了?!都给我去干活!”
颜檀被换了另一个地方关着。
她哪里都动不了,就跟着这具身体的目光盯着墙面,连吃饭也是被掰着嘴强硬地喂进去。冲天的火光在她眼里一直烧一直烧,烧得神思都混沌起来,烧得身体里的水要从眼边淌下。
她逐渐忘了自己是谁,又在哪,只记得那火光和扑面的灼热气浪。
心里一直有道声音在说,祝阿檀天天开心,要天天开心。眼角的眼泪便好几次都憋回去了。
越来越痛的脑袋顶在脖子上,颜檀有好几次都快晕过去。
紧闭的房门被打开,她脑中钝钝地痛,分不出心神注意。直到被人紧紧抱在怀中,才愣愣地抬起头。
齐寻半张脸上全是划开的血痕,眼尾的红色被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晕染开,他颤抖着嘴唇,一遍遍重复道,“对不起……”
他还是没能救下她的亲人。
甚至这一次,要她亲眼去看那些死亡。
第36章
生者总对死者的死耿耿于怀,这原来是人之常情,连当了蟑螂也没法幸免——颜檀的实习记录
从第一百二十四次轮回开始,齐寻能看懂叶子上的文字了。起初他只能分辨出单个的字眼,后来是连续的几个字词,最后他知晓了整片叶子的意思。
他潜入那些房屋也能听见老鼠洞里传来饥饿的声音,后来那些饿啊饿的响动消失,传来了几个不成调的句子,内容与叶子上所记的一模一样。
在不知多少次死亡后,他还听见了几道陌生的声音。
“怎么会有人类笨成这样,他难道不知道过去是无法改变的吗,无论他做什么,结局早就定了。”
“搞得我现在还要在这里加班,好讨厌啊,能不能问问神,可不可以让这个人类安分一点啊。”
“神说也没有用啊,这个人类又听不懂我们的话。”
“诶?神刚刚传来消息,说祂要过来。”
蟑螂神来到这里时,下一次轮回已经开始了。
“既然能与你沟通了,那这个机会也不能浪费。我过来劝劝你,你知道过去没法改变吗?”
“……知道”
“也是,你已经能听懂我的口舌了。那,告诉我,你现在在做什么?救这个村庄?还是救你爱的人类?”
“……”
齐寻下半身被人砍断,他撑着地面,奋力往前爬,指尖被石头磨出几个血坑,骨头都碎了几截,“我只是做不到……袖手旁观。”
“你已经死亡一百五十二次了,这一次如果你还不懂的话,这次她只能独自面对那些事情了。”
齐寻别过头,“……什么意思。”
“有些事只是回忆,让你知道真相,有些人却还存着灵魂,你知道怎么选的,对吧?我最后告诉你一次,过去就是过去,你再怎么努力,也只是过去。”
“……”
“这是最后一次轮回,你记住了。”
他见了小时候的颜檀七十八次,带着她与家人跑了七十五次,一次也没成功过。
新的这次轮回里,齐寻的手是干净的,来的路上他在衣服上擦了无数遍,现在正小心翼翼地去抹颜檀脸上的湿痕。
颜檀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好奇怪啊,她明明只有人类的眼睛,却能感觉到面上一片钻心的冰凉。
脑海中的火小了些,灼热的烫意也逐渐消去。
当蟑螂时,颜檀记得的东西很少,亲人,朋友,在她这基本没有。
她能看到的记忆碎片初始便是孤儿院,少到只回忆一会便没有了。
妈妈是什么,爸爸是什么,她从哪里来,这些问题从没在脑海中出现过。蟑螂的大脑要处理的东西不多,活下去,就这么简单。
蟑螂不重视情感,不重视血缘……是谁和她说过的?颜檀记不起来了。可她怎么会哭啊。她明明死了,她已经是只蟑螂了。是因为她现在有了人类的眼睛吗?
齐寻嗓音轻柔得过分:“你别怕,哥哥等会陪着你。”
颜檀没有开口说话。
齐寻犹豫一会,很快又坚定道,“我带你走,我知道你母亲在哪。”
“齐寻!”神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喊他。
齐寻不理祂,抱起颜檀就往外走,轻声说道,“你不要怕,会没事的。”
神:“……没事个球,那些订单售后不用你负责是吧。你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了吗?”
齐寻开门的手顿了顿,“……她在害怕。”
“害不害怕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能改变什么?……为什么就是不遵守规则呢,秩序、法则在你眼里是一坨大便吗?”神烦躁道,“我生气了。”
刚被推开的门重重关上,齐寻的手直直穿过门板,他怀里的小人也跌在了地面。
四岁的颜檀自己站了起来,身为蟑螂的颜檀还能看见齐寻,但对方的身体不再凝实,飘飘忽忽如烟一般透明起来,脸上的表情被门上杂乱的涂鸦填充得有些滑稽。
她看见对方张张嘴,却没讲出话。颜檀懂这种感觉。人类的躯体主动推开门,要往外走,门板却格外沉重,她使了全力也只是轻轻晃了两下。
齐寻下意识要去帮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不会再乱来了。”
“你服软真快,难得一见。但是晚了。行了,闭嘴,看你表现。”
见齐寻难得这么听祂的话,蟑螂神重重哼了哼。
一晚过去,祭台那边的狼藉已经被收拾好,重新摆上了祭神的饰品。村长翻了整夜的手札,掰着竹签问神的旨意,“神没有生气,我们得尽快重新祭上鲜血。将那两个人都带过来吧。”
“村、村长……不好了!不好了!”村口摸爬打滚跌进来一人,头发被草屑充满,“地里的庄稼都枯掉了!全死了!”
手札里记载的灾难都曾有过预兆,神赐下的庇佑不是永久。祸连祸的前兆来得如此之快,哪怕没有亲身经历那困难的几年,在场的人心里都一阵一阵地发寒。
“快,准备祭祀!”手臂有些痒,村长撩开袖子,只见上面密布的红点越发肿大,他沉着脸拉下,风似的加入筹备中。
火又烧了上去。
他们也人模狗样地虔诚起来。
今天的火格外大,明明隔得那么远,热气依然蒙住了视线,颜檀被困在同样的位置,看自己的母亲一步一步走上了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