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她的视线被捂住了，一道气音落在耳边，很轻很轻地说道，“你、你不要怕呀，娘让我带你跑出去，等会你跟着我就好了。”
腕上腿上的绳子被解开，女孩抱了抱她，“我娘说，她答应了你娘，要救你出去的。”
颜檀慢吞吞转着脑袋，对上她的眼睛，不适合承受情感的躯体摇摇晃晃，即将要崩裂开来。齐寻跟鬼魂一般什么也碰不到，只能安安静静地守在边上，时刻注意那边的动静。
颜檀又看到了那高高扬起的火，女孩用力抱了抱她，说对不起，“爹他们不会收手的，我……我和娘只救得下你。”
视线飘移，先落在半空，定在那，又以俯视的角度朝向地面。颜檀这才真正看到了四岁的她自己。
明明什么记忆也没有，却在视线下落的那瞬间就知道了什么。已经痛到麻木的脑袋闪过几段零星的记忆，颜檀却什么也抓住。
除了她们两个，村里的人都跪在那拜神。女孩拉着‘颜檀’的手，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往外挪。齐寻虽然什么也碰不到，依旧挡在了她们身后，火星翻滚而来，即将穿透他身躯的刹那赤红的光点燃起了那截被污血浸得发黑的布料。
“……”
周围景象变得光怪陆离，脚下的地面歪歪扭扭，裂纹越拉越长，屋顶簌簌落下许多碎块，小小的，砸在脸上却极疼。
‘颜檀’最后一次回过头时，看到了火焰里正朝她微笑的人。
记忆松动，她看见有人低下头抱住了她，低声嘱咐道，“阿檀，他们都要你难过，都想吃了你。你要藏好自己，别让他们发现你在哭。”
有什么东西砸到人身上，发出一道沉重的闷响，然后又落了地，如玻璃碎裂般清脆。
火声越发的响，人声也加入了进来。跪在地面的人只觉得手臂越来越痒，掀开一看，红肿的包鼓得极大，被撑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下是一抹沉重的红色，那处的□□蠕动着，皮肤骤然迸开一道裂缝，肥硕的蟑螂从里面爬了出来。越来越多的蟑螂爬出皮肤，占满人类的表皮，吸食着他们的血肉。
被风吹来的火星落在了“颜檀”的皮肤上，拉着她的那只手力道渐松。她一直跑，一直跑，就算越来越慢也没有停下来。颜檀看见那只手不断往脸上擦，透明的液滴悄无声息地落下，渗进她走过的泥土里。
最后“颜檀”一人站在了路边，连齐寻都不见踪影。她回过头，只能看见一片山，没有人，没有火，世界空荡荡的，似乎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怔然间，有云雾贴向她，一道声音说，“是你想知道，我才带你来看的。早知道你会难过成这样，我就不让你知道这些了。”
……她在难过吗？
“阿檀，不是答应了妈妈，要一直快快乐乐的吗？”
已经成了蟑螂的颜檀僵硬地转动着视角，看到了另一双属于蟑螂的眼睛。
那双眼里有一只蟑螂的身影，单个触须无力地挂在身体一侧，看不出表情的形貌躯体正在微微颤抖。
“睡一觉吧。”这道声音说。
第37章
明明他看上去笑得很开心，我却总觉得，他又要哭出来了——颜檀的实习记录
“交易结束，你可以走了，”蟑螂神不满地挥了挥触须，“你是我遇到过最麻烦的客户。”
齐寻身上伤口不少，都是他在来生生村之前便有的。他怔怔地看着手腕，动作缓慢地站起来。
“等等，”蟑螂神喊住他，“三年前的事，你要知道吗？”
那个早饭有点好吃。如果这个人类要知道三年前的事，那还可以再来次交易。就是这次得小心些，别让其它生物吃了它的早饭。
“……”齐寻看着手肘处横亘的伤疤，僵硬地摇了摇头，他突然埋下头，脸和眼睛都被手掌盖住了。
颜檀过来时就看见齐寻在哭。
这处空间有亮光，不再是纯粹的黑暗，她第一次见齐寻哭成这样，肩膀无声抖动，淌下的泪却很多，滴滴答答的，像他先前流的血那样，几乎串成了线。
蟑螂神看见颜檀，有些不满，“因为你，那个女人把我骂惨了。你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没有情绪了吗，怎么还像个人类一样叽叽歪歪地哭。”
正叽叽歪歪哭的齐寻没发出任何声音，他还是把手放下来，露出红透了的眼睛。
颜檀只是看了眼就收回目光，“她现在在哪？”
“在这里，”蟑螂神碰碰触须，“她是祭品，我的一部分，偶尔才会出现一次。不然你以为三年前我为什么救下你。你呢，想不想知道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我不是很感兴趣。”
“真成一只无情的蟑螂啦？”蟑螂神啧啧两声，翻翻工作簿，“你的实习期还有一个月，跟这个人类一起回去吧。看我干什么……这是规矩，是秩序，你懂不懂？知道为什么蟑螂一族是不死神吗就是因为我带领它们遵纪守法恪守规则……好好好，我不说了。”
齐寻眼睫上还挂着泪珠，脸上却没有表情，他看见神边上的一只蟑螂爬过来，下意识去摸怀里的本子，手指触到那有些尖锐的边角才停下。
“那再见了颜檀，等你在人类世界死亡后我们会再见面的，方便的话带点食物来啊——”蟑螂神挥了挥触须。
齐寻一怔，手上按着的本子落了地，他没去捡，就僵硬地愣在那，目光直勾勾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蟑螂。
“祂说你就信？”看见齐寻的反应，颜檀不带感情地问道。
齐寻的眼眶瞬间更红，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喊道，“颜檀。”
颜檀沉默一瞬，温和地看着他，不应这句，只问，“你会回到人类世界，好好生活的，对吗？”
齐寻脸上的笑瞬间变得很难看：“……”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些困难，但我希望你能努力一下，她……也算我吧，为了让你去医院做了很多努力。”颜檀现在只剩这些记忆了，她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但也只有这些了。
“……我会努力。”
刚喊完告别的蟑螂神又道，“啧，早知道就让你来劝这个人类了。”死犟，根本不听话。
齐寻慢慢蹲下，仿佛动作快上一点就会惊扰到什么似的，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颜檀身前的地面，“你会和我回去吗？”
蟑螂神狠狠瞪他一眼，刚刚不是都说了让颜檀跟他走，这个人类完全不听祂讲什么是吧。
“会的，我的实习还没结束。”颜檀往前几步，趴在了齐寻手心，上面潮乎乎的，沾着没干的泪痕。
齐寻还是笑了起来，他捧着颜檀往外走，没几步就听她说，“把我放口袋里吧。”
他就将颜檀放在胸口开了洞的口袋里。
蟑螂神目送着一人一螂离开，突然诶了声，躲在暗处的阿楸问怎么了。
“那个人类说，他也想当蟑螂。”
“您要同意吗？”
“再说吧，人类情绪上头时怎么话都说得出来，当不得真的。还是我们蟑螂好啊，情绪稳定。来看看下一份订单是什么？”
齐寻在虚空里一瘸一拐走了许久，才看见了那片破败的建筑。这儿不止他一人，石黎也在这儿，他身边还站着一人。
“介绍一下，”石黎朝齐寻微笑道，“我女朋友，夏然。”
齐寻不带表情地看着他，不点头，也不说话。名叫夏然的女子同样如此，在场的人，只有石黎面上带着笑，他看向齐寻，“我查清三年前的事了，你要不要——”
“不用了，”齐寻不再停留，快步往外走去，“我先走了。”
颜檀缩在口袋里休息，她的头还是有些疼。
石黎要说的话卡在半道，他隐在树影中，半边脸被照得晦暗不明，视线跟着齐寻离开的脚步落在他的右臂上。
他在那些幻境里看见了三年前，齐寻硬生生扯断了自己的手臂，回身去拉一个陷在烛火里的人。
虽然齐寻已经听不到了，他还是说道，“我会着手去查十几年前生生村的器官贩卖事件，还有隔壁朝夏村迂腐的邪祀。”
即使那两个村早就无一人存活。
他转向夏然，去牵她的手，“还好你能活着，我们走吧。”
夏然面上空洞，一步一步往前迈。散落的长发被扎起来，露出的脖颈尤为苍白，皮下甚至看不出血管的影子。
飞璇藏在石黎的鞋里，奋笔疾书地记，都来不及出去跟颜檀打个招呼。她想，37号真是比45号疯多了。
*
齐寻打了去医院的车。
他尽量走得平稳，但后面颜檀还是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她下意识要去看齐寻的腿，刚探出脑袋便碰到了一根手指，齐寻问，“怎么了？”
颜檀沉默一会，缩回去，说没有。
齐寻笑了笑。
他身上太脏，加了钱才坐上出租，齐寻花了很大功夫才让呼吸平稳下来，他手指虚虚地搭在口袋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