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轻声问，“你会在这待多久。”
司机：“我就是在这里跑出租的，跑十几年了，家就在这边。”
颜檀不说话，齐寻又垂了眼睫，轻轻喊她，“颜檀。”
司机：“沿滩？那地我没听过啊。”
“……一个月。”
齐寻弯了弯眼睛，竟是笑了出来，“真好，你还能陪我那么久。”
司机：“……”
他狐疑地看向上方的后视镜，这样子也不像在打电话啊。想到什么，后背冒出冷汗，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颜檀看上去并不想跟齐寻闲聊，他后面也不再开口，安安静静地坐到了医院门口。
司机回头递了个收款码，齐寻沉默半晌，才记起来手机不知什么时候丢了，他的身份证也不在身上。
两人互相沉默半晌，齐寻问，“可以先送我去附近的手机店吗。”
司机揉揉发冷的胳膊：“那你发誓，你不会害我。”
齐寻：“我不会的。”
借手机给石黎打电话借了些钱，线上支付过后，齐寻拿到了新的手机和电话卡，等微信关联好后又把钱还给了石黎。
“我要先回去拿身份证，才能去医院看病，你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
齐寻又笑，“那就好。”
他现在这样子，和以前简直一模一样，阳光开朗，总是笑来笑去的，好像从不会遇到什么糟心事儿，闲来没事的时候还会皮一下，跟人开开玩笑。
颜檀看着他的脸，想，他是不是只有嘴巴在笑。
第38章
齐寻说了好多的话，我一点都不觉得烦。果然，我已经是一只没有任何情绪的蟑螂了——颜檀的实习记录
在生生村不过短短几天，外界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颜檀并不觉得时间漫长，但看着那些可见的天数，她想起了那些碎得到处都是的生者境，和在脑海里浮现过的数字。对于齐寻来说，他所感受的时间应该比一个月要长许多吧。
齐寻消失的这些天地球照样转动世界照常运行，他在这边的医院简单处理了伤口就飞回了楼新。颜檀回去后将实习记录都整理了出来，齐寻在旁边看着她忙活，眼睛弯弯的。这样子太过诡异，梵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伤口之前只是简单处理了下，齐寻还是要去医院做个详细的检查，他站在桌子前，说他自己去就好，“我总要学会在你不在的时候，自己去医院。”
梵西：“……那个，前几天404放的那个电影里，是不是有个鬼上身的剧情来着？”
齐寻找出病历本，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头跟颜檀说道，“我走了。”
梵西：“……”
颜檀没应这声再见，只是摇了摇触须。梵西沉默了不知多久，问颜檀，“你是不是带错人了，这个人太不像屋主人了。”
“他只是想好好生活了。”
梵西惊讶道，“他想开了？”可他怎么感觉屋主人病更重了呢，刚刚那些话是在跟谁讲啊，这里好像没有人能跟他说话啊。
颜檀将飞璇送来的报告挑出来，说，“但愿吧。”
这一个多月，家里发生了两件事，一是资历最老的蟑螂寿终，二是布査请了个长达一年的假，出去找能生小蟑螂的地方。
虽然只是少了两只蟑螂，但飞璇也出了远门，家里一下子冷清许多，食什天天宿在隔壁的厕所，想起来才会回家跟梵西打个招呼，然后又走了。梵西也习惯了一只螂躲在角落里，一睡就是一整天。
下午齐寻拎着药回了家，他将病历收好，在屋里找起了颜檀的影子。他翻开桌上的纸盒，看见里面的蟑螂时笑了笑，“我没什么事，按时敷药吃药、多注意作息规律饮食就好。”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票，“一起去看电影吗？”
颜檀看他似乎闪着雀跃的眼睛，说行。
飞璇背着一箩筐叶子回404时，恰巧遇到齐寻带着颜檀出门看电影，她惊恐地看看齐寻脸上那似乎称作是笑的东西，又看看听到动静出来的梵西，分外疑惑道，“44号人类也被复活了吗？”
梵西：“……啊？”怎么都在说些它听不懂的话。
齐寻看上去是真的很开心，他特意穿了胸前有袋子的衬衫，在里面塞了软软的棉花，跟颜檀一起坐上了出租。
“好久没和你一起看电影了，”齐寻手指贴着半截布料，“我选了《日暮123小镇》，你记不记得，以前你很喜欢看。”
颜檀想了想，说不记得。
齐寻又说，“那也很好啊，你可以当新电影再看一次了。”
他眨了下眼，仰起头往车后靠去，遮住了眼尾那一点轻微的红。
日暮小镇是部比较温情的电影，大概内容是主角追寻梦想的故事。齐寻说她之前很喜欢，颜檀看完整部电影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想。放片尾曲时她想到了蟑螂神的话。
她现在应该是只彻底的蟑螂了。没法理解人类的情感，也很难感同身受他们的思想，哪怕这个人是以前的她自己。
面前递来一粒爆米花，颜檀咬了几口，没吃完，齐寻问她还吃不吃，她说不吃了。齐寻就将那粒爆米花用纸包起来，放进了另一侧的口袋里。
刚刚电影情节里有主角和分别多年的好友一起吃饭的剧情，齐寻便说他们也许久没一同吃过饭了。
“那去吃吧。”
说出这句话时，颜檀感觉到齐寻胸膛的起伏停了一瞬，她爬出口袋，仰头看齐寻的脸，对方侧着头，她只能看到半个下巴。
“你在哭吗？”
齐寻哽着嗓音说对不起，“我马上就好。”
“不急，你先哭一会吧。”
颜檀回到了口袋里。她没去想电影的情节，脑子里回放的只是齐寻捂着脸哭的样子。
看看电影，吃吃饭，这是很普通的生活。如果她没死，说不定就会像今天这样，跟齐寻看会电影，一起吃个爆米花，到点了再一道吃顿饭。
他也不用因为一顿久别的饭哭成这样。
电影已经散场，观众陆陆续续离开，齐寻坐在角落，捂着脸，迟迟没法冷静下来。来清理场地的人看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塞进了齐寻的口袋。看这样温情的电影都会哭，想来是受到很大的挫折了。
“什么时候追梦都不晚，加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脚抬抬，我扫个地。”
齐寻茫然地抬起腿，那人扫完地便拎着扫把去了下一排，没再管他。
他擦去脸上的眼泪，从口袋里剥出一粒瓜子，放进颜檀在的口袋里。
“你的梦想是什么？”颜檀冷不丁问道。
齐寻从座位上站起身，将垃圾拢在怀里，他盯着干净的地面看了会，很快笑了下，“这个我想以后再告诉你。”
“现在不可以说吗？”
“这是我的秘密。”
颜檀：“……”
她意识到了什么，果断回避这个问题，“那你要藏好，不用告诉我了。”
“你不想知道了啊……”齐寻打了个喷嚏，他档住前面吹来的风，轻声说道，“我们去吃饭吧。”
他的眼眶还有些红，风一吹干涩的眼睛便挤出泪液，齐寻站在风口吹了会，说今天的风好大。
“还记得街尾那家很好吃的火锅店吗，之前我们都舍不得去吃，这几年它又贵了，等会我们就去那里吃，好不好？”
颜檀对这段记忆没有任何印象，听着齐寻絮絮叨叨地形容，也没从脑子里翻出任何相关的片段。
火锅店内热烘烘的，气流直往身前扑，服务员上前询问人数，齐寻比了个手指，说两人。
颜檀默默地啃瓜子，不去纠正他的话。
“这里我也很久没有来了，”齐寻搓了搓手，等指腹热热的就伸到口袋里，“你冷不冷？”
“不冷。”
齐寻就把手缩了回来，他翻着菜单，把菜名一个个念出来，每念一个就问颜檀吃不吃，他今天说了很多话，语气总是轻快的。若没有在电影院哭的那一场，颜檀都要觉得过去那些事从未发生，她也不是一只蟑螂。
“点杯橙汁吧，你很喜欢喝这个，虾滑……没有吃过，点一份试试吧，唔，还有炒饭，听说是这家的招牌。”
颜檀对人类的食物没什么感觉，全程都没怎么说过话，齐寻一个人说了很久，最后敲定了菜单。
汤底端上来时，他的脸被蒸出的雾气包围着，睫毛就又湿了。
“你……不在的时候，我自己来过一次。”当时是心理医生让他来的，齐寻在这坐了半天，饭没吃几口就回去了，路上晕倒在地又进了趟医院。
这些他都没有说，齐寻嘴角翘了翘，“当时你不在，我觉得这些菜都好难吃，今天味道应该会不一样了。”
十几分钟后，齐寻慢吞吞咀嚼着嘴里的菜，和颜檀说，“我还以为之前难吃是因为当时我心情不好呢，原来这些菜本来就很难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