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檀也说晚安。
身为蟑螂，颜檀所需的睡眠时间没有人类那么久，因此晚上的大部分时间她便待在那个敞着的口袋里，发呆。她也可以从口袋中爬出去，但也没什么地方要去，就没动。
齐寻确实一整晚没翻身，他胳膊规规矩矩搭在身侧，一晚下来姿势都没变过。闹钟响起后他先说了早，才拖着口袋坐起身。
颜檀听了一晚的心跳，也不觉得无聊，就是跟齐寻前后脚从卧室出去时再次碰上了梵西。对方震惊得触须都立了起来。
“你……朋友……颜檀……你最近有点……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你要不要跟我聊会天？你知道的，蟑螂这一生，总有压力太大活不下去的时候，这时外界的一点温暖都能让我们感动很久，但是吧，感动归感动，这感动也不能陪我们一辈子……好的我知道我们一辈子其实很短，我的意思其实就是如果是人类的话不太好，他们活太久了，又讨厌蟑螂。对不起我说的有点乱，你……你应该能理解我要说什么对吧？”
颜檀：“我理解。我不喜欢他。”
“……”很没有信服力的话呢。梵西又叹口气，走了。
卫生间里，齐寻对着镜子，伸手按了按眼下的乌青。他右脚踩着的瓷砖处聚了一摊黑红黄相间的液体，水膜表面泛着幽幽绿光。
第40章
他会背着我哭，再告诉我，他其实很开心。我分辨不出来，只能希望他是真的开心——颜檀的实习记录
齐寻列了一份长长的清单，上面有几项内容已经打了勾，他捏着笔，偏过头问颜檀，“今天我们去游乐园吧？”
“好。”
天有些冷，齐寻开了窗后就在杂物间翻东西，找到后他闻了闻，又把沾着霉味的东西放回去。他出了趟门，再回来的时候怀里捧着团新毛线和两根长针。
跨进门时左右脚绊了下，电视边的盒子就落在了地上。颜檀看见了个有些眼熟的光盘，还没看清是什么就被齐寻收了起来。她也没追问。
将屋子收拾完，齐寻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生疏地摆弄着针线。他以前也做过这些，但时间太久，过得又浑浑噩噩，这些知识早随着他的生气流走，现在只能照着网上的教程一步步学。
好在对人类来说，蟑螂的体量不算大，齐寻中午就织好了件小毛衣，动作轻柔地套在了颜檀身上。蟑螂的六条腿与单独的那根触须外都覆了层暖融融的毛线，远远看着倒认不出蟑螂的模样了。
齐寻看着纤细的触须，担忧地问颜檀，“这会影响你行动吗？”
颜檀说不会，“我力气大。”
齐寻就又笑了起来。
毛衣上还织了朵小花图案，齐寻将颜檀身上的毛衣拉了拉，说，“我再多练练，下次就能织得和以前一样好看了。”
“不会，很好看。”
“你在哄我吗？”齐寻趴在桌上的胳膊跟着笑在抖，灯影投在眼底的光晕也散出亮色，“和以前比明明差许多。”
“我不记得了。”
齐寻脸上的笑敛了敛。
颜檀补充，“我不记得原来的样子，没法比较，我是真心实意夸的。”
齐寻往前一点，迟疑着靠近颜檀，在还有些距离时停下，他问，“那你会不会把我也忘掉啊。”
“我不知道。但至少现在还记得。”
毛衣的线白蓝相间，套在蟑螂身上成了个小小的球，云朵一般，似乎马上就要跟着风飘走了。而齐寻只能站在地上，遥遥地记住它远去。
“我不会忘记你，这就够了，”齐寻弯了弯眼，“我们去游乐园吧。”
他将暖乎乎的颜檀放进口袋，步伐平稳地走出了门。
齐寻买了两张票，站在门口连续刷了两次机器，后面的人投来疑惑的目光，秉着尊重理解的想法没有开口说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过来，也是你第一次来。”齐寻买了个冰淇淋，给颜檀尝了点，剩下的他坐在长椅上慢慢悠悠地吃完了。他问颜檀味道如何，颜檀说好吃，齐寻就眯起眼，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
“当时你好忙，我也好忙，这边的游乐园五年前就开业了，但我们总是没机会来，现在终于能来玩了，”齐寻将地图展开，给颜檀念上面的游乐设施，他念东西很有耐心，嗓音不急不躁，听上去很舒心，“你想先玩什么？”
颜檀认真挑了一番，说旋转木马。
今天游乐园的人不多，很快就排到了他们。齐寻选了匹漂亮的马，他将颜檀从口袋里拿出来，双手捧着放在马头上。
木马向前时他将脸靠了过去，额头轻轻抵着那团毛绒的背面，幅度很小地蹭了两下。
颜檀察觉到什么，但没有转过身。旋转木马旁边的冰淇淋店店门是一块巨大的玻璃，反射的镜面里，她看见齐寻的背脊在轻轻颤抖。
这边有很多小孩，他们都在咯咯的笑，后面马上的小孩对前面的说，“我要追上你啦！”
前面的扭过头说才没有，认认真真反驳道，“两匹马都不一样，你不可能追上我的。”
“……”齐寻在周围的打打闹闹中偏过了头。
结束后他又笑起来，说刚刚都转晕了，问颜檀难不难受。
“海盗船，跳楼机，这些你喜欢吗？”
颜檀说不上喜不喜欢，这些游玩项目在她看来并没有什么区别，玩哪一个都一样。但齐寻的身体在她看来并不适合玩这些。
“换别的吧。”她说。
齐寻也点点头，“那些项目晃得太厉害，我怕你会掉下去。”
他的眼睛跟着嘴在笑，“我总是抓不住你。”
颜檀没接话：“去鬼屋看看吗？”
“好啊。”
鬼屋十人一队，齐寻跟前面的人自动拼了队，排在最后，刚进去他就落单了。本来有根绳，所有人都握着，在跳脸蜘蛛闹哄哄地来了一场后，那根绳子在慌乱间越来越往前，留给齐寻的部分越来越短，他也顺势收了手。
齐寻将颜檀托在手上，仔仔细细逛起鬼屋来。他单手开了柜子，里面藏着的鬼吱哇乱叫地跳出来，齐寻没看见似的站在那，还伸手往柜子里摸，窸窸窣窣一会后说道，“我摸到机关了。”
啪嗒一声，硅胶拳头从侧方弹来，不偏不倚砸到了齐寻的下巴。
工作鬼员看这人甚至笑了出来，不服输地突然大声吼道，“哇！”
这声音将隔壁屋的鬼震得一激灵，从桌上摔了下来，乒乒乓乓半天没安静。
齐寻还是跟聋了一般，旁若无人地转身，去往下一个房间。
昏暗的房间内漂浮着红色的光斑，杂乱无章地到处扭动。齐寻坐下来休息，在恐怖的光晕里轻声问道，“之前在生生村，你害不害怕？”
“害怕。”
“那现在我保护……”
“害怕你死在那里。”
齐寻的话戛然而止。
“害怕你倒在地上，但没有人送你去医院。”
“也害怕，你回来后没法融入人类社会。”
顶部的光颜色偏红，闪过齐寻的眼睛时那处很突兀地亮了下，一片死寂般的沉静中似乎有水光在闪。
过了不知道多久，齐寻才再次开口，他有些无措道，“你不要害怕……我现在好好的，我还活着。”
“现在确实不害怕了。”
齐寻就又不说话了。
在时间又走了许久后，他问，“也不爱我了……是不是？”
这回轮到颜檀沉默。
桌底的员工瑟瑟发抖，他疯狂在群里发消息，说这儿好像进了个神经病，自言自语地说了很多话。
还说什么他还活着不要害怕……到底谁才是扮鬼的工作人员啊？
等保安好不容易赶来这里，齐寻已经带着颜檀走了，徒留鬼使一人痛诉此等恶行。
在鬼屋耗得太久，剩下的时间大概只能玩一个项目了，齐寻的视线在半空转了一圈，说，“我想去坐摩天轮。”
他声音轻快，鬼屋里的对话像没发生过一样，颜檀便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说那就坐摩天轮吧。
这儿排队的人多了些，齐寻等了好一会才坐进舱室。
颜檀趴在他的肩上，一人一螂近近地贴着透明的窗户，看人类与建筑渐渐变小，远方腾起云雾。
“以前我也与你约过来坐摩天轮吗？”
齐寻的声音闷在下面，“约过的，但也没有机会来。”
他轻声笑了笑，“不过现在也不晚。”
“坐摩天轮有什么寓意吗？”
齐寻说，“如果我说了，你会与我一起做吗？”
颜檀没说话，齐寻就闭了闭眼，不辨真假地开口，“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坐在高高的地方。想和你一起坐。”
他想和颜檀一直一直在一起。
可是好难啊。
“如果不够高，你可以坐在我头上。”
齐寻愣了下，“这是笑话吗？”
颜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