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寻情真意切地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偏了下头,侧脸轻轻碰了碰肩上的颜檀,感受着覆上来的毛茸茸感,“不用因为拒绝我而难过的,也不用弥补什么。我只想你开心。”
“……”
“我不为难,我在很久之前就知道你死了,”齐寻轻声道,“我没那么脆弱的。”
“齐寻。”
“我只是……只是很想你。我明白的,我知道你想要我做什么。最后的一个月,你多陪陪我,好不好?”齐寻说,“清单上还有好多事没有勾,我们也有很多约定没做。”
“……如果一个月做不完呢?”
“能做多少就多少啦,”齐寻偏偏头,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顺其自然就好了,我没那么贪心的。颜檀,我现在已经很开心了。”
接下来他们都没再说话,所在舱室升到最高点时,齐寻闭上眼睛,虔诚地许了愿。
颜檀看着将世界照得红艳艳的夕阳,心里想,希望齐寻好好活下去,活得开心一点。
游乐园门口摆了张海报,右下角的广告是最近要举办的一场画展,齐寻拿着棉花糖经过时被人拉住了胳膊。
他下意识护住肩上的颜檀,往边上看去。
杨宇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都有心情来游乐园玩了,还能买个小挂件贴衣服上,画画应该也没问题吧?”
齐寻不理他,将袖子扯出来便往前走,杨宇气得在后面大喊,“当初一起成立画室时你怎么说的?齐寻你说过的话都当屁放掉是不是?你到底是真的没走出来,还是觉得把我和陈行当猴一样耍来耍去很有成就感?”
第41章
他答应我会好好活着,我想那到时离开双方都会轻松一些。可他哭的时候我又在想,我该做点什么他才会笑——颜檀的实习记录
放在之前,齐寻不会去听任何话,杨宇在后面说他就能在前面走,聋了哑了似的。杨宇本以为这次也会一样,却看见前面的人停了脚步。
他突然想起,八年前别人拒了齐寻简历时,对方不受任何影响地往外走时也是这样的背影。他不在乎任何人对他的评价,哪怕恶语相向地嘲讽了一波,他也会若无其事地捡起简历去下一个地方。
所以当时他喊住了他。
年轻嘛,谁没做过大火的梦,杨宇曾幻想着他的画千金不换,摆在展馆正中心的位置,再一票难求,他那时问齐寻,觉得自己的画多少钱。
齐寻没他那么激动,平平淡淡地说一文不值。杨宇便笑,说这么没有信心为什么要跟他们一起建立画室。
当时齐寻怎么说的?想起来了。他说,因为世界上有钱的笨蛋很多。
齐寻变了很多吗?或许并没有。他还是那个不在乎任何人的齐寻,就算有人站在后面指着鼻子骂他都能在前方走得稳稳当当。杨宇没走上前,语气冰冷冷的,“画展半个月后举办,刘总之前点名要你的画,你就算画坨屎也得摆上去。”
齐寻掰下一小块棉花糖放进口袋里,“之前,你不是说没我的画办不了画展吗。”
“你也知道啊,”杨宇皮笑肉不笑道,“刘总最近突然想起我们,心血来潮就要办个展,我们又联系不上你,都准备自己画张顶替了。”
“你可以继续当不知道,我也就当你死了,”杨宇冷冷瞥他一眼,“你以为你现在跟死着又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了。”齐寻袖子里的小臂抽搐了下,他将棉花糖换了只手,继续往前走。
人类的关系总是复杂,颜檀不知道前因后果,也不问齐寻这些事,她将绕在毛衣上的棉花糖扯下来,却越弄越乱,最后紧密的毛线都被拉得松松垮垮。
齐寻看到后小心脱下来,捏着针调整了一会,看见上面拉丝的糖丝,又泡在盆里洗干净。他将小毛衣晾起来,捏着针给颜檀又织了一件。
颜檀站在旁边,“我穿不了那么多。”
“你可以换着穿。”
他的手部动作并不灵活,主要行动都集中在了左手。他边织毛衣,边笑着跟颜檀讲话。颜檀一开始只是在听,后面就盯着齐寻干裂的唇瓣看。
“以前你也会说很多话吗?”
齐寻动作一顿,“你嫌我吵了吗?”
“我没有这么说,你喝点水。”
齐寻转了脸,正对着颜檀的方向,弯弯唇朝她笑,“你关心我。”
颜檀:“……”
她沉默地往桌子边缘爬去,“你自己织。”
齐寻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他看着颜檀,语气听着很可怜,“你不陪我了吗……”
“把你衣领扣子扣上。”
“哦……”齐寻慢吞吞伸手,边动作眼睛边紧紧盯着颜檀,“那明天你还会跟我去钓鱼吗?”
“……去。”
杂物间里的画板都发霉了,齐寻看了眼就放回去,拐进门口超市买了个新的。家里没有钓鱼用具,他就带着颜檀在专用商店买,仔细翻看的模样非常专业。
直到导购上前,齐寻比划着说想要一只带着蟑螂图案的钓鱼竿,对面那人沉默许久,还是微笑着问,“先生您刚刚就是在找这个吗?”
齐寻认认真真提要求:“没有的话颜色跟蟑螂一样也可以。”
导购:“……”
“最好有个洞,蟑螂能趴进去,洞要大一点,不然太挤了,会不舒服。”
顾客是上帝,所以齐寻没被赶出去。他扪心自问,这些要求也不是很难,多给点钱总能做到。
所以导购现场去隔壁的隔壁文具店买了小动物贴纸,翻了三十五张找到一只小蟑螂图案的贴了上去,并给钓鱼竿挂了个木质的敞口小篮子。
齐寻拿到手后端详一番,心满意足地走了。
今天颜檀身上的毛衣是黄白相间的,瞧着已经热乎乎的,像太阳的颜色。齐寻照着网上的教程研究许久,摆了个差不多的姿势,又在旁边架了画板,慢吞吞地削起铅笔。他的两只手都伸在塑料袋里,左手拿着小刀,右手握着笔杆,刀划过时落下的浅灰与木屑都尽数落在了袋子底部。
发现颜檀一直对着这边,齐寻解释道,“不用担心的,我不会割到手。”
颜檀说没有,“我只是以为你会削在地上。”
套个垃圾袋属实不是齐寻会做的事情,在一个月以前,他是个易拉罐都能在屋里随意乱扔的人。
齐寻一愣,“你想让我这样做吗?”
“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就好。”
齐寻垂下眼,视线顿在被风吹得皱巴巴的塑料袋上:“这不是我的想法,是你教我的。”
颜檀硬生生转了身体,去看波光粼粼的湖面。她与齐寻的过去牵扯太多,似乎做什么都能扯一句从前。可齐寻说得再多,试探得再多,她也想不起来那些事情。
她说不记得了,齐寻要难过,说记得,又容易被识破。跟人类相处怎么这么难。
渐渐的,后面的声音消失了。等颜檀意识到时齐寻已经许久没开口了,她转过去,看见他捏着笔在画画。铅笔从右手腾到左手,没过一会又绕回来,手腕上下移动时袖口往手肘处滑,露出一圈狰狞可怖的疤痕。
齐寻画一会就得休息,他下意识要盯着海面出神,却发现颜檀不知何时转了回来,他拢起袖口,画笔也放一边,轻声问颜檀,“你会不会无聊?要不要去旁边走走?”
齐寻又摸半天都没动静的鱼竿,“好像都没有鱼过来。”
他扶着颜檀上了肩膀,去桥上吹了会风,回来时鱼竿还稳稳地搭在那。天色暗了,他把这些都收起来,提着大包往家那走。
回去路上看见了家猫咖,院门是透明的,一只金黄色的小猫正蹲在角落,仰着脑袋专注地望上面。齐寻也在院外蹲下来,隔着玻璃看它。
“还好我们没有养猫。”齐寻说。
颜檀能看到齐寻的侧脸,他现在瘦得过分,脸颊几乎脱了相,骨骼有些凸出,细细看去,那张脸上的憔悴显而易见。
“如果我离开了……”
齐寻没有去看她,仍望着猫,他轻轻地笑,仿佛在跟颜檀聊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只是如果吗?”
颜檀:“……”
“我不想你担心我。”齐寻这才扭过头,映着月光的眼睛也倒出颜檀的身影。
“我没有担心。”
“那就好。”
颜檀:“……”
人类的口吻实在太过轻松,应得又快,总给颜檀一种他松了口气接下来要大干一场的错觉。
齐寻仍是笑着的样子,他站起身准备回家,从口袋摸出那份写着清单的小本子时说,“我总是不记得你忘了许多事,这些约定你不一定想做。颜檀,跟我说说你现在想做什么吧,我们一起去做。”
“我想你好好活着。”
齐寻:“……”
“我不知道现在的我想不想,但之前的我很想。”
“之前我有在好好活啊。”齐寻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