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寻还是笑，“这样啊，真好。”她就不会因为他而不开心了。
颜檀：“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我准备走了。”
“这么快啊，”齐寻又开始呼吸不过来，他的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字缓缓从唇中泄出，“……以后我们是不是不会再见面了？”
“不会。”
齐寻将手缩回来，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件毛衣，展到颜檀前面，“……这个你会带走吗？”
颜檀沉默一会，“我不知道。”
齐寻拢起五指，笑笑，“那就留给我吧。”
颜檀没有说话。
她又等了一会，问道，“还有吗？”
齐寻颤着的眸光中早就晕出水汽，直到现在那些泪液才溢出来：“我可不可以……亲你一下？”
颜檀看向他紧攥着毛衣的指节，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可以。”
她要爬过去，齐寻却摇了摇头，撑起半边身体对她说，“我来。”
隔壁床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开了口，“自己亲自己应该很难亲到的吧，但是卫生间里有面镜子，也算自亲。不过宽松点讲上下嘴皮子一碰也能说亲自己了……”
齐寻下意识略过了那喋喋不休的声音，他撑着拐杖站直身体，想到什么又扭过头，对那人说道，“我没在和你讲话。”
隔壁耸肩。他前两天话也很多的，当时对方理都不带理的，没想到这短短一会功夫就和自己说了两句话。他看向窗边，心想，果然大雨使人脆弱，连冷冰冰的病友关系都拉近了。
这副拐杖是护士放旁边的，供齐寻自己去卫生间用。他没有点护工，什么事都自己做了。
因此他稳稳当当地撑到了颜檀面前，齐寻没有立即凑近，他站在这里看了颜檀很久，将已经牢记的模样又仔仔细细描摹了遍。
拐杖被放到一边，他跪下去，右腿膝盖抵在了地面，身子往一边倾斜。
齐寻凑过去，他的眼里映出了颜檀的样子，瞳孔边的血丝像变异的火苗，争先恐后地往蟑螂那边攀附。
他慢慢笑了下，格外虔诚地亲了上去。
“……我爱你。”他又说了一次。
第50章
空白——颜檀已经不写实习记录了
颜檀在病房外面看见了面壁的梵西，蟑螂触须抵在墙角，耷拉的腿间夹着几叠叶子，似在神游。直到颜檀凑近，梵西才惊醒般转了回来。
“怎么了？”
梵西一言难尽地看看她，又看看紧闭的病房，喃喃道，“我觉得……天有点塌。”
连廊窗外密布着乌云，亮光透进来照到两只蟑螂的身影上，叶子似乎被雷声吓到般猛烈地抖了抖。
颜檀收回视线，“没塌，只是普通的雷阵雨。”
梵西：“……”
它把叶子捡起来，指了指其中几份空白的绿叶，“实习记录只交这些吗？”
“就这些。”
梵西想说那可能有点难转正，但又想到刚刚看到的画面，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人类爱上蟑螂，多稀奇的事啊。光凭这一点颜檀转正就不成问题。
“评定结果明天出来，在这期间你要跟我回去吗？”
“不了，我在附近转转。”
蟑螂与人的体型差异大，颜檀认真藏起来的时候没有人类能发现她。
齐寻在床上坐了会，晚饭时选了医院食堂的外送，颜檀隐在暗处，看他一口口将饭全部吃完，又倒了点温水喝下。虽然他总是盯着某一处发呆，但到点也盖上被子闭上眼，颜檀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可凑近些能看见他规律起伏的胸膛。
天再亮时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中透出来，隔壁床拉开床帘，乐颠颠地跟齐寻说了声早。
齐寻看了眼窗外，没有说话。
晚点杨宇打了电话过来，齐寻报出医院房号，对方很快挂断。
没过多久杨宇跟陈行就拎着大包小包推开了病房门，陈行带来了些补品，杨宇则带了一堆书。
他把《谈谈你的狗屎审美》《谈谈你的狗屎画技》几本拿出来，擦了擦放在床头柜上，“这几天闲着没事把书看了……”
陈行推了下眼镜，“他不是这个意思。”
杨宇哼了声，“我就是这个意思，把你那破品味提一提，就算没提高也别走下坡路。”
齐寻的目光落到书封，却看见著作者那栏是他的名字。他目光有些恍惚，似乎在透过这几本书看着什么。
颜檀一晚上没吃东西，以往齐寻总要喂她吃点什么，虽然连味道都尝不出来，但身体似乎已经养成了习惯。她现在嘴里有些空，肚子也是。颜檀瞥了眼外面的几只脚，从墙上扒拉下几堆土屑塞嘴里。蟑螂什么都能吃，独自生活的那两年，颜檀也什么都吃过。
“还去上班吗？”杨宇用下巴指了指他的腿，“给个期限。”
“去……”齐寻说，“我出院后就去。”
“别，你全休息好了再过来，不然出事了还得麻烦我和陈行。”
陈行给齐寻倒了杯水，“你的画架已经摆好了，还是原来的地方。”
“……谢谢。”
“哦，”杨宇鼻息里嗯出一声，“刘总给了你五十万，扣完税会打你卡上。”
“不用给我那么多。”
“哈，”杨宇好笑道，“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真以为我和陈行会委屈自己把钱都给你啊，都是按劳分配懂不懂？你说不要就不要，我俩得到的钱可比你还多。”
“你之前说的对，”得了笔巨款，杨宇心情好了不少，他自己拨了个橘子吃，“世界上有钱的笨蛋确实多。齐寻，你一直都很聪明。”
“……”齐寻扯了下嘴角，没有笑出来。
隔壁床已经乐呵呵地跟陈行聊起了天，杨宇被这嘚吧嘚吧式的聊天吵得心烦，问齐寻，“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趁我还在快点说。”
齐寻沉默一会，“想出去晒会太阳。”
杨宇难得好说话，“成。”
在齐寻眯着眼晒太阳时，颜檀从医院大门爬了出去。
评定结果出来了。颜檀对着通过两字看了半天，“后面的实习报告我没有写。”
“有人类喜欢你就够了，实习报告只在这个主任务没完成时起作用。”
颜檀：“……？之前你明明让我好好写实验报告。”
梵西：“……那时我以为你比较幽默。”
“哈哈没事，以后就是同事了，”梵西热情地递给颜檀几块饼干，“欢迎加入405。”
颜檀没要饼干：“我不留下来。”
“那真可惜，这里是个养老的好地方呢。”
颜檀没有说话。她去隔壁和飞璇告别，对方听说她通过评定却不留下来有些遗憾，但还是祝她自由。
日暮还没来临，颜檀便离开了这栋楼。梵西在颜檀面前没敢表现出来，此刻身边只有飞璇，它感慨道，“没想到真的会有人类喜欢上我们蟑螂。”它之前被那么多拖鞋追来追去，从没有想过会碰上人类主动亲蟑螂的这一天。
飞璇啊了一声，“其实我感觉我主人也挺喜欢我的。”
梵西：“……那能一样吗？你本来就是她养的宠物。”
飞璇：“你不懂。”
梵西：“……”颜檀才离开没多久，就有些想她了呢。
齐寻在一周后出了院。这些天杨宇有事没事就过来一下，逼齐寻把以前的书都回忆一遍，等齐寻都看得差不多了，他再旁敲侧击地问了些自己不明白的问题。
齐寻看他一眼，尽数答了。
出院后齐寻回了家，他这时已经能熟练使用拐杖了，单脚站立平稳性也不错。他开始上班，开始睡觉，眼下的乌青逐渐淡化，每次从画室回来他都会去小区绿化带那晒会夕阳，偶尔会带上画板，但什么也没画出来。
有时梵西会觉得家里空空的，屋主人虽然每天都有拉屎，但食什不喜欢这种太健康的屎，如今它常年驻扎下面的公共厕所，能吃到各种各样的屎。
屋主人现在不乱扔垃圾了，也不一睡就是好几天，他像个正常人那样：吃饭、上班、睡觉。梵西不确定对方看见自己会不会还当没看见，因此都尽量避免在人前出现。
有次实在是饿急了，它在沙发底下找饼干，半天没找到，又出去看，过于干净的地面让它觉得自己马上就要饿死了。饿得快啃桌子时，它突然发现似乎有双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是屋主人。
心中警铃大作，梵西边安慰自己说不定是错觉，边试探性地往柜子上爬。然后它看见屋主人的脑袋缓慢转动，无论转到哪，眼睛总是朝着它的方向。
被无数拖鞋揍过的梵西害怕了，从此之后它再也没再齐寻面前出现过。
而这晚，齐寻也再次失眠了。
画室里，杨宇将几张画纸拍到齐寻身前，气得手指都在抖，“你又乱画是吧。”
陈行拦在中间，准确地说是挡在齐寻身前，他真怕杨宇一个拳头把这个才出院没多久的病患打地上，“有什么事好好说，好好说，这只是个人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