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的个人风格!他根本就没有用心画!还有什么叫好好说?我没有好好说吗?我现在没有好好说吗?我什么时候跟他动过手?”
齐寻盯着纸面空白处看了许久,再次回神时周围已经安静了好一会,陈行杨宇都在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来,唇缝中就吐出了碳灰与木屑。
全程目睹了他削笔吃木屑的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那看到了震惊。沉默过后,陈行率先开口,“今天……你先回去休息下吧。”
齐寻慢慢地点了头。
他头轻脚重地上了公交,下来时却发现自己身处火车站。他没什么表情地看了眼周围,在原地坐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再次坐上了回去的公交,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下来,刺耳的喇叭声在旁边响起,齐寻才回过神,他发现自己正蹲在马路的中央,拐杖夹在腹间,面前有一只蟑螂尸体,周围停了好几辆车。
有人从车上下来,嘴里说着什么,似乎是谩骂,他被推搡着出了马路,恍惚的视线漂移片刻,再次停在那个尸体上。他突然挣开这些阻挡,往那处跑去,等他将那具尸体抓在手里时,视线也模糊起来,眼前一片红色。
齐寻看到了警车,看到有人跟自己对话,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浑浑噩噩地回到家时,手里还攥着那只蟑螂。
这蟑螂与记忆里的不一样。
齐寻看了会就放下来,摆在桌面上。他拿空调遥控去开电视,半天没打开,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便把遥控器放到一边,将箱子里的磁带放在了卫生间马桶边装卫生纸的盒子里。
他把早上晒在阳台的被子收回床上,细心铺好,然后茫然地坐在地面,看了眼时间,该睡觉了。他把拖鞋脱下叠起放在后面,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睡了一觉起来,齐寻洗漱完去上班。不知道为什么,周边早餐店都没有开,公交车也没有,他只好照着记忆中的路线步行过去。今天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云层跑得很快,眼前一会亮,一会暗,晃得齐寻有些疼。
到了后画室还没开门,前面的招财猫都没通电,齐寻摸向口袋,发现自己没带钥匙,便给陈行发了条消息。
随后他在门前坐下,等待上班。
昨天齐寻的状态有些吓人,发的消息也没回,早上醒来后陈行想问问对方的状况,电话还没拨出去就看见了条未读消息。
〈齐寻〉:我来上班了
时间:02:16
第51章
齐寻又进了医院。他被带着看了心理医生,回家时拎了一袋子的药。
吃药后,他的状态好了一些。没再突然失去意识,也没做出些莫名其妙的举动。他还是不爱说话,别人讲什么都只是点头。
医生说要按时服药,齐寻一次也没落过,他白天上班,晚上睡觉,短时间内又恢复到了先前的状态。
今天公交车上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齐寻回过头,是窦若。
“你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她已经在外面看到齐寻好几次了,但只有这次拍了他。
齐寻沉默会,回道,“去上班。”
“挺好的,”窦若真心实意地笑笑,“现在这样挺好的,周末来家里吃饭吗?”
齐寻盯着自己贴了创口贴的指节,“你们都想我去吗?”
窦若:“……这是什么话,你能走出来我们都很高兴。”
“之前呢?你们讨厌那个时候的我吗?”
“……实话讲,是讨厌的。跟你说话半天蹦不出一个屁,整天就是半死不活的样子。作为一个母亲……”她顿了顿,“我不希望看见你这样。”
齐寻垂下眼,“嗯。”
他的口袋里放着药,齐寻隔着衣服能摸到几处凸起的形状。
医生说,这是改善症状的药。
可以治好他的病。
……他有病吗?
他只是在爱颜檀。
这药只是在淡化他的爱,窦若讨厌的也只是爱着颜檀的齐寻。他们讨厌的都是爱着颜檀的齐寻。
覆在口袋上的指腹用力收拢,布料紧紧卡在指间缝隙中,在瓶子几乎要被捏碎的瞬间,那力道陡然松懈。
下班后齐寻去了湖边,他没带鱼竿,随意坐在地上,水面时常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天色渐暗,他撑着地面站起,拄起拐杖往家走。小区门口今天很热闹,人挤人的围在一处,齐寻本来过不去,但望来的人见到那两个拐杖,纷纷避让了开。
“刚刚怎么回事啊?那人突然发疯了。”
“好像是404的住户,听说宠物死了。”
“啊?我怎么听说……404养的宠物是只蟑螂啊。”
“我有她微信,朋友圈里经常发她宠物照片,不过还好,犀牛蟑螂,挺聪明的。”
“……怎么会有人养蟑螂当宠物……好可怕”
“生老病死都是人之常情,蟑螂本来也活不了多久。”
齐寻踏进楼道,那些声音都被关在了门外。他上了四楼,走近才发现房间门口站了个人。
“你好,我是404的住户,”她先打了声招呼,语调平淡没有任何波澜,“我之前看到了你晒的衣服。你是不是也在养蟑螂。”
齐寻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提到蟑螂时对面人的语调才有了起伏,“你有把它关起来吗?”
齐寻低头找钥匙,不准备再听下去。
钥匙插入锁孔时,后方的声音抖了抖,“你……你别把蟑螂关起来,它会死在笼子里。就算它到处跑好久都不回来也不要关,蟑螂就是应该自由自在的……”
说到后面那些话已经不成语调。
齐寻偏了下头,“没关。她走了。”
然后便进了房间。
吃完药后齐寻躺在床上,他轻轻地摸了摸胸口的小毛衣,闭上眼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周末前一晚,窦若给齐寻打了个电话,说不要忘了明天来家里吃饭。
齐寻回嗯。
他拄着拐杖来到厕所,在马桶边缓缓坐下。桶盖开着,里面的水很清,没有黑色的血,也没有从腿上刮下来的腐烂到发臭的肉。
如今腐坏已被尽数剔除,他身上剩余的肉都是完好鲜活的。可他低下头,却闻到了胸口漫出的恶臭。那来自他的心脏。
他将药倒在手心,指腹缓慢贴上马桶边缘,合拢的掌心微松,药片摇摇欲坠往下滑时,手指又收紧了。
呼吸沉重又缓慢,齐寻低下头,将药塞进了嘴里。
咽下去的那瞬间,药片卡在喉咙,又被吐了出来。齐寻靠着马桶,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醒来后他先吃了药才去窦若家,给他开门的是一个只到他大腿的小朋友。
没滋没味地吃了饭,用餐过程中他基本有问必答,齐寻看着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只是话少。窦若很高兴,说以后经常来家里吃吃饭吧。
齐寻迎着五六道不知是殷切还是嫌恶的目光,说道,“我尽量。”
离开时窦若给他装了几盒菜,“刚刚你都没吃多少,这些带回去吧。”
齐寻接过,说了声谢谢。
他拎着东西站在街角,突然不知道该去哪,踌躇许久后打了辆去孤儿院的车。
楼新的孤儿院只有一家。齐寻没有进去的打算,只是站在外面,他绕着围墙走,在路变窄时停了下来。他弯腰上前,拨开贴着墙根长的杂草,露出了被水泥糊住的墙角。
……这个狗洞没有了。
齐寻撑着拐杖站起,稳稳当当地往后面继续走。孤儿院侧面有一条水沟,以前很臭,现在齐寻站在边上,并没闻到什么味道。
身侧传来脚步声,烟雾飘飘渺渺地占据了半边视线,齐寻别过头,对上了石黎的目光。
他指尖捻着烟,说,“我刚刚就看见你了。”
十五分钟后,两人并排在河边坐下。石黎往旁边伸手,“来一根吗?”
齐寻接过来,点了火,但没有抽。
“之前你怎么看出来我在骗你的。”石黎吐了口烟,神情间难掩憔悴。
指尖夹着的烟燃起火星,微弱的光映进齐寻眼底,他出神地望着水面,缓缓说道,“我和颜檀……我们没有在一起。”
石黎一顿,神色轻松了些,“是这样。”
火光烧到了指尖,齐寻恍若未觉,直到石黎闻到焦糊味提醒他,他才低头看了一眼。
石黎沉默地吸完半包烟,在两种混杂着的臭味中开口,“生生村在一百多年前便开始祭不死神。”
他停顿片刻,见齐寻没阻止,便继续说,“当时灾祸不断,他们求个生存。二十年前,生生村村长进行器官贩卖,一场普通的传染性水痘吓得他们再次祭祀。在神眼里他们的生存已不是难题,你猜他们求的是什么。”
“成神,”石黎说,“他们想成神,想自己掌控命运生死。但民间的不死神,是蟑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