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被烧得烂糊，却仍□□地立在那，衣物倒化为了灰烬，轻轻一碰便尽数裂了开。齐寻撑着上半身打开骨灰盒，将这一小撮灰放了进去。
他在等。等半边身体烧成灰烬，等另外活着的半边将残破的躯体收进骨灰盒中。
但是火烧得好慢。齐寻握紧刀，将腰上的肉也切下来一块，贪婪地放进火里。他想更多的自己成为灰烬，落进盒中，永永远远地陪在颜檀边上。他也想以这样的方式离颜檀更近一点。
这么想着，齐寻又下了刀。他一片一片地把自己放进火里，每次都想着这是最后一片。
血涌出前他往墓碑处投去一眼，照片上的颜檀在月光下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齐寻弯了弯唇，似乎在笑，可眼神却悲戚得好似要与脖颈一起滴出血泪来。
嘴唇僵硬至极，他只有舌头在蠕动，发出的声音闷在口腔中，除了齐寻自己没人能听见。
*
太阳刚出来，空气中还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不太好闻。但小孙很高兴。开殡仪馆那么多年，他难得碰上个冤大头，花五万买一次骨灰装盒。他走着走着就掏出订单看一眼，看见那金额就咧着嘴笑。
进墓园前他想，大概是哪个有钱人非要挖宝藏，把人骨灰盒掀翻了又不愿动手，就喊他这种专业的来。那备注还写着什么，哦对，要派胆大的人过来。
他摇头晃脑地啧了声，感慨着现在的人胆子都太小了。
墓园具体位置他不太熟悉，但订单里有详细的路标，小孙将飘在肩头的黑屑吹走，兴高采烈地找了起来。
不过十几分钟，墓园里便爆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门卫赶到时心跟着凉了大半截。
残余的火星中，几乎成了黑炭的骨肉以诡异的姿势扭曲着，依稀可见人的肢体形态。僵硬的腿骨下方列着半具尸体，颅骨跟皮肉沾在一处黑漆漆的，手臂朝向外侧，似乎要去触碰什么。
这片地方被围了个圈，只有圈内存在着火燎的痕迹。他抹了把脸，见外面用石头压着个袋子，伸手打开，里面飘出了张纸条。
[清理费]
小孙心惊肉跳地从地上爬起，转头就见刚刚在门口碰上的大爷抱着袋子在数钱，他脑瓜嗡了下，连滚带爬地上前，“这里我能清理干净，钱给我！”
两人抢了半天，气喘吁吁地停下时看见了满地干涸的血迹，又默契地一起干起活来。
在警察那做完笔录后，小孙将那半个没烧干净的尸体送进了火化炉，装盒后与那节手臂所指墓碑下的骨灰盒埋在了一处。
做完这些后他打开死了么软件，划拉半天按下了确认键。
订单完成。
七日后，用户未发布评价，系统默认好评。
第54章
据传，受蟑螂神庇佑的蟑螂会在身死之后来到只属于蟑螂的国度，寿与天齐，成为民间传言里真真正正不死的“神”。
螂历199年，新任不死神继位。正式仪式前，上级部门照例对不死神过往订单进行抽查，从中找出几处要后续跟进的漏洞，深入调查时发现其中牵涉了一百多条人命。虽为正规祭祀，但也影响两族友好。因此在上级的命令下，前任不死神做了两项弥补措施。
一，开放人类世界蟑螂的生育政策，凡生活在人类世界的蟑螂均能自由生育繁殖，个别种类可无性繁殖。新诞生的蟑螂与人类友好共处，同吃同住，建立亲密联系。
二，本国度内蟑螂仍实行严格的计划生育政策——禁止生育。新任不死神在继任仪式上挑选一只国度内的蟑螂赐吻，以示安抚。
新任不死神颜檀：“……为什么安抚政策要亲蟑螂？”
前任不死神：“这是全螂投票选出来的。它们都想跟你亲。”
颜檀：“……”
“刚来这里就连挑十三擂，甚至废除了腐败的旧制，它们喜欢你再正常不过了。听说很多蟑螂想给你生小蟑螂呢。”
颜檀：“……”
“哈哈，别这样，飞吻也是吻嘛，就算你什么都不做只是笑一笑都可以的，放松点啦，”祂贴着冰冰凉凉的水晶球，在里面看见了抹黑影，“我新选的蟑螂到了，仪式里的亲吻螂选也可以选他呢。”
颜檀没往那边看，将触须一拢就出去了。
“你不问问为什么会有新的蟑螂进来吗？”前蟑螂神喊住她。
“不感兴趣。”
祂摸了摸水晶球，心想那还真不好说呢。
从神宫出来，颜檀专门挑蟑螂少的地方走，她准备出城看看。城门外面几只蟑螂正在对新来的那只作身份验证，颜檀没凑过去，大致看了眼没什么异常就照原路继续走了。
这处有片迷螂草，没什么毒性，但蟑螂吃了会呈现喝醉的状态，相当于人类世界的酒。颜檀摘了几片下来，准备拿回去做饭吃。迷螂草有特殊香味，放在味道重的菜里能去味增香。
晚些时候新蟑螂的信息经过几层审核后送到了她这里，颜檀是最后一道。她也通过的话，新蟑螂会正式成为这里的一员。
颜檀翻开信息簿，最上面的名字尤其显眼。
齐寻
曾用身份：人类
死因：自焚
她盯着这处看了会，视线下移。扫过各种蟑螂身体数据信息，来到最后一行。
交易内容：记忆与爱
她前面有两块章，蓝色盖出来的符号寓意着通过，红色则相反。
颜檀拿起红章，将盖打开，两道交叉斜杠渗出些许血色的黏液，她轻轻吹了吹，将信息簿翻到最后一页。
*
不过在草里躺了会，蟑螂神就收到了颜檀的消息。祂施施然站起身，一点也不意外地过去了。
颜檀手里捏着红章，神情依旧没什么波澜。虽然以前是人类，但她与蟑螂这个身份融合得很好。从人类世界实习回来后，祂就没从颜檀身上见到过以前人类所有的情绪，很多时候她甚至比在这生活了许久的蟑螂还要冷静。
这还是自那以后第一次，祂又看见了颜檀露出人类的那种情绪。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很有意思。
“这是什么。”颜檀坐在那没动。
祂装模作样要去翻信息簿，还未碰到触须就被颜檀打开了，祂就收了回来，“正常的订单交易，我一向是心诚则灵的。”
颜檀盯着祂，这位即将正式卸任的不死神被盯得硬生生别开了眼，“他天天求，天天求，我这螂最受不了真诚的力量。”
“你不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啊，以前你为了他跟我作对来着，那几只老鼠到现在身体都没养好。”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很快祂先卸了对峙的力，不满道，“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说几句重话，也值得你这么在意。”
祂看向颜檀，“这里只禁止生育，不禁止婚配，你要不抓紧，那人类蟑螂说不定就跟别的螂在一起了。毕竟他现在没有记忆，不认识你。好好好不说了，我现在就走。”
颜檀低垂着视线，将红章从左边触须抛到右边触须。她是死后来的这边，身体与先前一模一样，触须甚至都长了出来，那些衰老的征兆无影无踪，只有年轻的活力时时刻刻充盈在体内。
在祂踏出门前，颜檀说道，“妈妈，晚上一起吃饭。”
祂面色扭曲片刻，转瞬间变得温和，甚至朝颜檀摇了摇触须，“好。”
神色切换回去后，祂用力踹了下门，狠狠瞪了颜檀一眼。
*
得到颜檀的消息后，几只蟑螂将齐寻带去了神宫。
它们看看这只陌生蟑螂，又看看地面，你捣鼓我一下我捣鼓一下，还是小声交谈了起来。
“以前是不是都没有这个环节的，审核居然需要面试的吗？”
“上一任是没有的，可能新神做事比较认真。”
“那我上班偷懒岂不是会被发现。”
“我也完了，我好几次睡觉的时候偷偷起来工作。”
后面的交谈声越来越小，齐寻踩着缝隙走了进去。
这只蟑螂与别的蟑螂比没什么特别之处，若放进螂群中下一秒就会忘记他刚刚去了哪里。但颜檀就是从这平平无奇的外形认出了齐寻。
她捏着红章，公事公办地问道，“为什么要来这里。”
齐寻思考了下，摇摇头，“不记得了。”
“我看你死亡原因是自焚，为什么这么做？”
对面的蟑螂有些茫然道，“我不记得了。”
颜檀用力地绷紧触须，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背调不通过是没法获得居民身份的。”
她感觉到对方在笑，一只蟑螂不该有的情绪出现在了齐寻脸上，“不好意思啊，我确实都忘记了。”
颜檀：“……我认为你需要先去人类世界历练几年，看看你是否具备当蟑螂的能力，你觉得呢？”
齐寻愣愣道，“可是它们说我死时躯体不全，不能……”
“可以，我有这个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