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宝_芽生于野【完结】(22)

  一针止疼下去,妹宝很快就睡着了。

  等检查结果出来,一切尘埃落定,周郁给梁鹤深打电话报平安,说问题不大。

  梁鹤深辗转反侧,最后还是打电话给周郁,让他接他去医院。

  事故发生到现在,梁鹤深自从出院后就再也没有主动离开过南苑小榭,逼不得已要去医院做检查时,全程冰凉得像具尸体,和他刚受伤时一样,躺在病床,

  像一摊烂肉,除了呼吸心跳什么都没有。

  当初,到底是怎么样的情况?

  他其实记不起来了,只知道,没有哪一天不在忍受剧痛,这种痛不仅来自残躯,还来自精神压力。被医护人员围观,记录数据,像探讨一件无机物一样探讨他的身体,对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残肢,换药,插管……尽管已经给够了他体面,但很多注目无法避免。

  普通人尚且接受不了,更何况一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天之骄子。

  出院后,梁鹤深把自己束缚在两千平的天地,在这恍若漫长的时间里,熟悉了他曾经不熟悉的所谓的家的每一寸土地。

  后来,妹宝要来北城了,出于礼数,应该去机场接她,他去了,匆匆穿戴上当时根本就来不及磨合的假肢,但他根本没有勇气走下轿车。

  本以为幽居山野的小姑娘平庸粗糙,常鳞凡介配他或许也算不得吃亏,可妹宝明眸皓齿、袅袅婷婷,竟是比照片里更加乖巧好看,好看到让他感到惶恐和自卑。

  双方长辈见面,洽谈婚事,梁鹤深想过当场悔婚,可是看着妹宝注视他的眼神,到嘴的话生生咽下。

  好虚伪,阮家在妹宝年满十八的当日打电话来,小满,期间整整5个月时间,他现在来悔婚?置妹宝于何境地?

  事情发展至此,是他步步妥协、纵容的结果。

  怎么不算自私、贪婪?

  梁鹤深望着病床上熟睡的脸,想得入了神。

  窗外,灰白云絮层叠,遮掩了蓝天。

  阴沉沉的天气,和不断翻涌的疼痛一起,在梁鹤深微躬的脊背上下起瓢泼大雨,风打得枝上枯叶替他伶仃哀叹,更惹情绪压抑、隐晦和慌乱起来。

  一只手穿破云层,像一道阳光,轻轻的,无声的,洒落额头。

  “世叔,您不舒服吗?”

  梁鹤深在轻微的颤抖中睁开眼,苍白干裂的唇瓣动了动,最后抿紧,沉默着摇头。

  妹宝皱着两缕宛转秀眉坐起来,望着他的一双眼睛里满含焦灼和心疼:“撒谎!您就是不舒服!”

  她腿脚轻快,话落便掀开被子跳下床,往病房外跑去:“医生!护士!”

  活了三十年的男人忽生一种嚎啕大哭的冲动,哭他的多管闲事,哭他的优柔寡断,哭他现在一无是处、无能为力的样子。

  第19章

  很乖?

  “很高级漂亮的一双腿呀!”被妹宝和程奚音摇号的医生刚进医院大门,就被扯过来给梁鹤深做检查,他先优哉游哉开了饮水机的开关,然后坐下来,抬眸,口吻有着清晨的慵懒和淡然,“刚才看您走得不错,比我见过的许多患者都好。”

  梁鹤深抿唇不语,低着头默默脱下假肢。

  残端露出来,医生伸手过来摸了摸:“这里疼吗?”

  梁鹤深点头。

  “这里呢?”他低着腰,忽然加重了手上力度。

  猝不及防的,梁鹤深“嘶”了一口气。

  医生收回手,看了眼背后灰蒙蒙的窗景:“天气变化引起的骨痛神经痛,心理压力导致的幻痛?您觉得您哪种情况更严重?”

  梁鹤深垂眸,麻木地盯着自己的残端,摇了摇头。

  电脑完成开机,医生打开系统,慢悠悠地敲着键盘说:“幻肢痛是与残肢痛经常合并存在。”他往下看了眼,“您残端保护得挺好的,按理说疼痛不会那么剧烈而频繁的发生,疼痛是可以缓解的,您的主治医是哪位?他没有给您治疗方案吗?”

  梁鹤深咽了咽嗓,扯裤腿遮住残端,报了赵医生的名。

  “哟,业界泰斗啊!”医生抬眼看一下,“我建议您接受心理治疗,物理治疗当然也能改善,比如超声波、电刺激、针灸、按摩……但您最大的问题是,您还没接受现在的自己,我说得更严肃难听一些,您极度排斥自己,厌恶自己。”

  梁鹤深绷紧了腮帮,心里一阵闷痛。

  “等下去做个经皮神经电刺激。”医生啪啪敲着键盘,眼睛盯着屏幕一转不转地说,“回家后再用绷带裹下残端,可以缓解疼痛。”

  检查时,妹宝和程奚音都等在门外,梁鹤深穿戴好假肢,坐在医院提供的简易轮椅上转出来,这趟医院来的匆忙,没有带上笨重的电动轮椅。

  妹宝迎接上去:“世叔,我来推吧!”

  “用不着。”梁鹤深把手杖递给她,“把这个拿好。”

  妹宝看他满头大汗,却还是毋庸置疑的表情和口吻,听话地“哦哦”两声,接过手杖关心道:“世叔,医生说什么了?”

  “一堆废话。”梁鹤深冷漠地回答。

  妹宝:“……”

  这天,两人在医院折腾到下午。

  等周凛开车来接两人时,等在医院大门的梁鹤深已经有些站不稳了,握着手杖的手不停在颤抖。

  路过的病人都投来探索目光,看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仪表堂堂,却杵着一根华丽漂亮的手杖,两条腿就这么看着看不出古怪,只觉得是他是腿脚不便而已,一眼扫过就走开了。

  医护人员眼尖,心思更敏锐,过来问过他需不需要帮助,被梁鹤深一口回绝。

  他拒绝别人,也拒绝妹宝,两人看着就像是一对闹别扭的……嗯?五官生得迥乎不同,但关系看起来亲昵中透着点疏远,淡漠中又透着点暧昧,上来询问的医护人员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叫妹宝“妹妹”、“小妹妹”、“姑娘”,轮到梁鹤深,“先生”、“你叔叔?”、“你哥哥?”……更有夸张的——“你爸爸?”毕竟人长得帅,不显老的情况也很多。

  妹宝:“?”

  梁鹤深:“……”

  周凛来的比计划中慢,赶上下班高峰期了,他打来电话,说堵车,让梁鹤深回医院大厅坐着等。

  回大厅?梁鹤深回头看了眼那条高高的台阶,之前下来就是靠医护人员搀扶护送,来来回回太折腾了。

  “我没事,您注意安全。”他挂掉电话的同时,聚在他下颌处的一颗汗,“啪嗒”坠下。

  死要面子活受罪!犟死了!妹宝心里想着,直接抬手搀住他,继而靠着他的胳膊缠了上去:“世叔,您可以靠着我的!”

  她翘着两瓣粉嫩潋滟的唇,双颊绯红,眼神微露不满。

  梁鹤深这次没再拒绝,放了点重量在她身上:“重吗?”她也还是个病秧子,手背上都还贴着输液后的止血带呢。

  “您还没我家阿黄重呢……”她小声嘀咕,然后抬眸笑了笑,温声软调地敷衍他,“不重。”

  “……”阿黄?又冒了个什么东西出来?梁鹤深不聋,两人咫尺之距,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温暖的气息,随着秋风抚过他的发梢、眉眼,裹挟着一点清淡的、柔和的、未知花名的芬芳。

  倒也无所谓,他撇开脸去,逆着日暮和秋风,莞尔一笑。

  返程时,周凛选了条市井小道:“导航显示那条路线都堵成黑红色了,这边还是绿色,但这人山人海的……”老司机也忍不住抬手擦汗。

  这边是条老式商业街,以前很热闹,后来被各大商场和网络商城分走了流量,现在基本演变成了一条美食街,但因为毗邻北城大学,人流量照样是顶级的。

  这天像是在搞什么活动,路边挤满了年轻人,看着都像是大学生——英姿勃发、热情洋溢,满眼满脸都是傻啦吧唧的清澈。

  “哎哟,这路况更新太不及时了!”屏幕上的导航转了个小圈后,他们所在的这条路变成了红色,周凛回头看梁鹤深,“先生还好吧?”

  “我没事。”梁鹤深回应他。

  车内空调舒适,他在医院做了治疗,疼痛缓解下来,确实是没事了,只是有些疲惫。

  再一扭头,看见妹宝趴在车窗上,隔着玻璃望着人头攒动的马路。

  从梁鹤深的视角,看不见她的表情。

  车就这么堵着,最初还能老牛拉车挪两步,后来直接一动不动了,前面的车甚至熄了火,司机下车来,抓了个学生问情况,然后开车门抓了烟盒和手机,拍拍屁股挤进了学生堆里。

  周凛

  调下车窗,探出身子往外看了一眼:“堵成这样?这是在搞什么活动啊?”

  快立冬了,这是赶上北城大学建校百年的校庆了。

  梁鹤深只在北城大学学习了两年,时间不长,他念大学时,程奚音他们都还在念中学,他又一门心思扑在专业学习、雅思考试上,所以两年时间独来独往,现在想起来,竟然已经没有任何记忆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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