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宝_芽生于野【完结】(6)

  妹宝从餐厅左侧,绕了一圈,走到餐厅右侧,最后停在清透的落地窗边,落地窗没有完全固定,有一半是推拉门的设计,外面铺着一片五颜六色的鹅卵石,再往外是一片茵茵草地,然后便是泳池的小尾巴了。

  清冷的秋风拂起垂地的白纱帘,绕着妹宝转圈,看着是一幅欢脱愉快的画面,却因画中人又变得温婉、静谧。

  梁鹤深最先看到的是她一双莹白的脚丫,秀气极了,往上的腕骨更白,像一块暖玉,玉石上挂着一条细银链,坠着精巧的银铃,叮铃响声轻之又轻,再往上,是一截被白纱裹缠的小腿肚。

  “拖鞋不合脚吗?”梁鹤深收回视线,操控轮椅进来。

  遥望蓝天的妹宝这才听见声音,慌忙回眸,甩得右肩那朵慵懒的麻花辫微微一晃:“世、世叔早。”

  “没有,拖鞋很好穿,软软的。”她赶紧放下鞋,把脚放了回去。

  餐桌有一处位置空着没有放椅子,那是梁鹤深的位置,他操控轮椅填补了那个空位,抬手瞄了眼腕表:“厨师上班时间不固定,从前的规矩是7点半备好早餐便可,饿了吗?”

  妹宝摇了摇头,她挪动椅子坐在了梁鹤深的对面。

  此时才7点出头,梁鹤深没考虑到妹宝会早起,他从餐桌旁捡了一份财经杂志,垂眸翻看。

  空荡的餐厅里只有柔顺的风声,以及时而轻响的翻页声。

  梁鹤深平静地看杂志,他不说话,只有浓郁的睫毛时而扇动一下。

  那双沉静的眼睛出奇漂亮,上面

  陷着一弯深邃的沟渠,下面的眼眸像琥珀,外面一圈暖绒的黑,里面是洒了金粉的深褐色,像是深秋落日余晖下苍茫的山脊,最里面又是一点墨,往外渐次晕染。

  那是一双妹宝从未见过的漂亮眼睛,实际上,和他总是淡漠或说庄严肃穆也不为过的表情不同,这双眼睛过分温柔,从内而外散发着一种“已识乾坤,尤怜草木”的睿智与儒雅。

  “在看什么?”梁鹤深说完,才缓慢地抬起睫毛。

  妹宝一诧,在他漠然的注视下,垂眸,抿唇,两只手藏在桌底,落在膝盖上握紧,她鼓起勇气与他对视,唇角弯起乖巧的小弧:“看世叔。”

  从她往日语无伦次的邮件中,梁鹤深知晓妹宝不算聪明,他又垂眸:“看我做什么?”

  倒不是真想得到答案,只是随口那么一接,两人有代沟,学识也有差异,本就很难交流。

  但妹宝声音温软,像一朵棉花扫过耳朵:“世叔长得好看,像一枝梨花。”

  一枝梨花。

  这个形容倒让梁鹤深觉得新鲜,他把眼下的这篇文章

  看完,便抬眸打量妹宝。

  她穿暖粉色的中式上衣,典雅端庄的小立领半遮了白润的脖颈,燕尾盘扣、坠着雪白短绒的衣领和琵琶襟、错落有致的桃花刺绣,都是温柔、乖巧、恬静的形容,和她那恍若一拍脑门就草率定下的名字如出一辙,只是听着、看着,就惹人怜。

  这身装扮倒不似昨日那般花枝招展,过分明艳了。

  审美不稳定。

  梁鹤深在心里做出判断。

  餐厅又静下来,梁鹤深翻开另一页,边看边说:“书房在三楼,二楼有娱乐室、健身房。”

  妹宝轻快地说:“妹宝不爱看书,也不爱玩游戏,更不爱运动。”

  她倒是说得坦荡。梁鹤深眼神顿了下,刚想说娱乐室里不止有游戏机,还有私人影院,便看妹宝站起身,往窗边走去,粉嫩的小脸贴着玻璃,指了指泳池边的一块枯地。

  “世叔,妹宝可以在那块地上种草莓和葡萄吗?”

  那块地原本种了什么,往后要补种什么,梁鹤深本就不关心,现在就更不关心了。

  他把目光落回白纸黑字,冷淡说:“随你。”

  随她折腾,反正待她离开后,铲掉便好。

  妹宝回眸,娇俏的脸颊被笑容抠出两只梨涡,开心地说:“谢谢世叔!”

  大概7点20分,厨师风风火火送来了早餐。

  梁鹤深幽静地看他一眼,把他吓得吞咽了下口水。

  萧晓洋杵在旁边嗔怪:“慌什么慌,先生也没催你呀!”

  厨师点头哈腰说是是是,他似乎不敢看梁鹤深,于是目光频频递给萧晓洋和妹宝,一幅忐忑模样。

  梁鹤深让他留下来报菜单,也顺带记下妹宝的口味和喜好。

  这对厨师来说,就像是一觉醒来魂穿考场了,梁鹤深何曾考察过底下人这些细枝末节,在受伤之前,他从不苛求这些,只要食材新鲜、做得干净,他都能欣然接受,受伤之后,他的食谱变成了营养师订制,厨师只需要按计划执行。

  所以,咸鱼已久的厨师突然阐述起专业知识,难免有些磕磕巴巴。

  这一起头,便讲到早餐结束。

  妹宝很懂礼貌,等他说完,才落下筷子。

  梁鹤深叠起帕子压了下嘴,问:“有不能碰的食材吗?”

  妹宝摇了下头。

  梁鹤深又问:“午餐和晚餐想吃什么?”

  那双圆亮水灵的眼睛定住,浓郁的长睫落下,一瞬又抬起。

  妹宝比厨师更加磕巴地说:“大鲤鱼、大哈……大鹅、轱辘……十三花。”

  梁鹤深无甚表情地看着她。他是自动屏蔽了厨师又臭又长的解说,而妹宝是细听了,但只听出一个响。

  妹宝赶紧找补:“世叔,妹宝不挑食,妹宝什么都吃。”

  梁鹤深看她柔弱得像朵桃花,细胳膊细腿仿佛一拧就断,不像不挑食的身材,他收回审视的注目,操纵轮椅转弯:“有什么想吃的告诉厨师,和萧叔说也行。”

  妹宝红着脸重重地点头,但梁鹤深背对着她,没看,也不想看。

  第5章

  无能、丑陋、可悲…………

  妹宝饭后回到卧室,无聊地待了会儿,便去梁鹤深说过的娱乐室逛。

  娱乐室的那面窗帘拉得紧实,光线昏暗,里面的好些设备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忽然,身侧白墙闪了一道刺光,随即从天花板砸下“当”的一声,声音巨响,地板都震颤了下,回音绵长又恐怖地飘荡在房间里。

  妹宝吓得往后踉跄,后背一下抵在墙上,她往日的娱乐少之又少,所以被眼前一幕吓得不轻,第一反应就是:糟糕,地震了!

  她慌张逃出娱乐室,那双拖鞋不合脚,跑着跑着就掉了,她一声又一声大喊着“世叔”,光着脚噔噔跑上三楼。

  梁鹤深正在做按摩,每日三次,避免残端挛萎,也避免肌肉恶化。按摩时是不穿长裤的,他只穿了一条底裤。

  为了舒缓气氛,按摩室里熏着檀木香,放着悠扬的钢琴曲,按摩师周郁在往他右侧残端涂抹精油。

  每次会持续一个小时左右,梁鹤深通常都会睡过去。

  他夜里是睡不着的,闭上眼睛就是炸弹袭来、房屋倒塌的那一幕。

  一年了,他的身体从废墟里逃离,破碎的精神却还在爆炸中迷失、挣扎。

  梁鹤深睡着了,呼吸均匀柔和起来,周郁站起身,去把音乐声调低。

  “砰!”

  背后本就没有锁死的大门忽然被撞开,妹宝气喘吁吁地闯进来:“世叔!”

  梁鹤深刹时睁开眼,刚惊醒的人反应不如按摩师,等他支起半身时,周郁已经抓起旁边的绒被,火速盖住了他虽然白皙圆润但怎么看都不算好看的残端。

  大忌,大忌!

  周郁在那瞬间连死的心都有了,他回头代替梁鹤深怒吼:“出去!”

  妹宝呆站在门口,澄亮的眼眸不可抑制地闪动水光,她跑红了脸颊,气息还没喘匀,她害怕地看着周郁,又看向梁鹤深:“世、世叔,地震了,我……”

  “出去。”梁鹤深口吻极淡地打断她,目光也极淡。

  按摩室里浮动着檀木幽香,落地的灰色窗帘只透出百分之八十的光,衬得那双眼眸有种风雨欲来的苍茫。

  妹宝咬破了嘴唇,裸脚定在地面,大颗的眼泪滚出那双浑圆的眼眶,她还想解释:“我以为……”

  “出去。”梁鹤深再次打断她,以不变的口吻。

  他真的不想说第三遍,好在妹宝也没有逼他说出第三遍,她静悄悄地退出了按摩室,轻轻带拢了那扇门。

  梁鹤深重重地倒回床上,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手腕那条致命伤痕暴露在颓靡暗光中。

  周郁忐忑出声:“深哥?”

  梁鹤深死水无波地说:“继续。”

  按摩于是继续。

  过了会儿,梁鹤深放下手臂,他的嘴唇沉默地闭着,眼皮也沉默地闭着,只有那细微的眼珠和肌肉颤动出卖了他的情绪。

  一个内核无比强大的男人,仿佛地球坍塌了他也不会坍塌,是以,在事故发生后,在他醒来见到下半身倾斜的空洞时,梁鹤深表现出一种只有天之骄子才能拥有的,泰山崩塌而面不改色的从容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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