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宝_芽生于野【完结】(89)

  梁鹤深领悟了一把被倒打一耙却有苦难言的感觉,手掌没松开,反而绷起嶙峋骨节,另一只手抬起,揉捏眉心,压抑怒火说:“不想我失血晕厥就乖乖听我说完。”

  “今夜,不对,已经是昨夜了。”这种时候,他依然严谨到让人觉得刻板、严肃,也讨厌,“合该我年长于你,就不能任性半点了吗?我懒得跟你讲道理了,昨夜,我力气大反应快,抢了方向盘又如何,你大可以抢回去啊!自己技不如人,却在这里跟我闹别扭发脾气?”

  他第一次以这样的状态、这样的口吻跟她讲话,甚至有些胡搅蛮缠。

  那片光洁额头浮出青色脉络,往下的嘴唇因为失血亦或怒火攻心而泛白,他整个人都是冷色,一字一句,几乎咬着音节出口,比生锈的铁蒺藜还刺人。

  “别说这次我们死里逃生、几乎毫发无损,就是我又断了腿断了胳膊如何,只要我还有口气,下次,我照抢不误!”

  “你!”妹宝怒瞪他,被噎得怒火烧心,“你是不是、是不是……!”

  “不会骂人就别骂。”梁鹤深垂下眸,嘴角勾勒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嚣张地说,“方向盘的确在你的掌控下,但那是我的车,你是我的人!你给我听好了阮妹宝,你从生下来那刻就是我的,我怎么护你都是天经地义!”

  语气不好,但这话是好的,寻常女人听了,即使在余怒下也能生出几分感动,可妹宝不一样。

  她不缺保护,也不缺爱,她被所谓的“保护和爱”逼得一度无法喘息,梁鹤深是知道的,他哪里是鹤?他是鹰!盘踞高空死盯着她这只画地为牢的兔,那双眼睛通透得很,看什么看不到底?

  他知道,却还是以此胁迫她、束缚她、伤害她。

  他的“天经地义”让妹宝觉得荒唐、荒谬,几近罪无可恕。

  她双肩起伏,气得花枝乱颤,还感动?她恨不得挠他一爪。

  梁鹤深看她状态不对,猛地意识到什么,溃散的理智顷刻被拉回正轨,声音转瞬变得如常温和,轻声唤她:“妹宝,你别急。”

  他另一条手臂伸过来捞她,却被敏捷躲开,就连箍在腕上的手也险被挣脱,他又不敢太用力,顿了下,落下臂膀垂眸。

  终究是要妥协。

  “我并不是说你是我的所属物,我从未起过那种念头,而是我……”他再掀起潮湿的睫,明亮泪光赫然滚在通红眼中,后槽牙咬得腮帮紧绷,喉中分明溢出颤音,但这话戛然。

  停顿两秒后,他笑了声,松开手:“去叫护士吧。”

  一场对话,这么有头无尾结束,很诡异。

  妹宝有过半秒疑惑,但根本没有心情去探究,转身逃似的离开。

  换了护士来,血液已经混进了输液袋里,分出层次,做好处理后,又帮忙清理了地上碎瓷片,一夜上万的VIP病房,这种优待是要享受的。

  因为有外人,所以断续有交谈声,挺平和的氛围。

  等房间静下来,两人齐齐陷入沉默,呆看所剩无几的药水滴完,梁鹤深让妹宝推来轮椅,要去擦洗一下身体,妹宝问他需不需要帮忙,被拒绝后也不勉强。

  水声隔墙闷响,这件病房的无障碍设施没那么完善,妹宝到底是不放心他单独行动,竖着耳朵听,直到浴室重归寂静。

  手机摸出来,屏幕点亮,微信群聊的消息还停留在田俊杰的六个点上。

  吵过一架,反倒吵得妹宝意志坚定了,于是编辑信息回复:谢谢秦师兄,辛苦你帮我操办这一切,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来取课本?

  劳累一天,她没坚持到梁鹤深从浴室出来,闭上眼睛就睡

  过去了。

  梁鹤深推动轮椅出来,看陪护床上沉睡的人,过去帮她掖好被,轻揉发帘,揉得满手醉人的香,有些柔润的凉感,已经不剩多余的水分,最后深沉一眼,心里想很多。

  诚然刚才的对话是混乱的,可稍一梳理,就清晰明了。

  在“爱与保护”这个命题上,他们观念相悖,且无法折中妥协。

  梁鹤深并不认错,只在心中敲定一个更现实的谋划。

  -

  昏昏沉沉一整夜,统共没睡几小时,阳光打在酸胀眼皮上,有种被烧灼的刺痛感。

  妹宝握着杯子立在窗边,病床那位被包围起来了,医生撩开被子,查看他残端的伤口——被碎片划破,缝了针,但他情况特殊,就怕感染。

  钱到位了,别人扫一眼就过的检查,换他身上就整得格外谨慎又隆重。

  梁鹤深招呼过,所有检查都不会避开妹宝,但她却不敢去看。

  这边住院部轮不上程大小姐来查房,她纯是跟来凑热闹,钢笔往本上漫不经心记下数据,有装模作样的嫌疑,看病显然是其次,重要的是看人。

  昨夜撤离病房,送两位不省心的青梅竹马离开医院,姚宁悦拉她说话,说妹宝心里有疙瘩,恐怕是一个字的劝也没往心里去。

  姚宁悦不是一个能说惯道的人,程奚音对她的“劝”持怀疑态度,不火上浇油就谢天谢地。

  但姚宁悦比他们几个都活得明白,或许是死了心上人的缘故,让她在这些年的孤寂中生出些与世隔绝的清明通透,比起梁鹤深,她才是真正活人微死的感觉溢满,也因此,总让人觉得疯癫、痴狂,有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真。

  这时,迎着清晨的光,程奚音的目光从两人脸上一扫而过,觉出不对劲。

  钢笔收回大褂口袋,等查房的医生离开,便直截了当地问:“吵架了?”

  妹宝捏着水杯的手一顿,咕咚下咽。

  梁鹤深无事人一样笑了笑,余光往窗边人看。

  看她发丝扬在阳光下,镀着层毛绒绒的金光,窗边那双熠熠闪烁的眼眸偷窥一眼,却被抓了个正着,做贼心虚紧急收回,又饶是不服又傲娇地翘唇,眨了眨睫。

  就像黑葡萄撞入白瓷盘,落了满盘的甜,他忽然心软得不行,干脆坦然承认:“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床头吵架床尾和,我自己晓得哄,不劳你操心。”

  妹宝别开脸,颊边红一片,被阳光熨出些暖意。

  认识他三十余年,程奚音第一次听梁鹤深说这种话,有些目瞪口呆的意思,好半晌笑一声,挥挥手告辞,再待下去,显得她是条狗。

  第52章

  悬殊

  舆论压得实,事故现场围观群众拍下的照片没有流出一张,顶级豪门发生这种车祸,仅仅捏着一个阴谋论就可大做文章

  ,势必影响股市。

  公司上下似乎没人知道梁鹤深车祸住院的事,整个上午,工作消息没有断过,很多事情等他抉择。

  乔舟午后来病房,汇报昨夜事故的处理结果。

  除了舆论控制,就是常规的交警定责、保险公司理赔还有车子维修杂七杂八的,梁鹤深听得面无表情。

  到最后说不下去了,乔舟看一眼妹宝,意味深长的。

  然后欲盖弥彰的,开始汇报公司事务,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甚至不连贯。

  两人心有灵犀,以为她白痴呢?正巧微信里,秦淮远发来消息,说书本备妥了,妹宝有了完美理由出门。

  梁鹤深听她说完,眉棱往上扬了下:“拿课本预习?”

  “现在大学都那么卷了?”乔舟也奇怪,手上一边整理资料,一边说,“正好我要回公司了,顺路带你过去吧?”

  梁鹤深说:“你把她带过去,谁把她再给我带回来?”

  妹宝说:“我自己打车就行。”

  “打车?这个时间很难打车。”梁鹤深若有所思看她一眼,也担心她再动自己开车的念头,“我打电话给周叔,让他过来,红谷巷过来很快……”

  “哪里难打了?”妹宝倔强抬眸,把破碎的手机屏幕递给他看,是个网约车平台,司机还有5分钟到达医院门口,她拿上包走人,“我来不及了,你们聊,我走了。”

  她替他们合上门,“啪嗒”一声。

  等脚步远去,乔舟走去门边,确认一下,再折返,把真正的事故报告递给梁鹤深。

  刹车系统不可能无故失灵,保险公司联络4S店,断定是人为损坏,对方做得并不高级,手法很拙劣,也很生疏。

  车库里的监控,本该全天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却偏巧在妹宝抵达公司后,发生了故障,安保部门紧急维修,但监控系统却一直到晚高峰结束才恢复。

  诸多巧合,整合出一个事实:这是一场刑事案件。

  “梁总,如果……”话音戛然,和梁鹤深一样,乔舟不喜欢毫无意义的假设性提问,于是改口直接问,“要报警处理吗?”

  梁鹤深垂眸,沉思片刻,笑出风雨寂灭的清冷:“你觉得呢?”

  乔舟了然。

  “要有一场风暴了。”这话说得闲散,似与己无关。

  梁鹤深把报告扔床头柜,力度轻缓,却还是偏了方向,撞倒水杯,湿了一片,他淡淡睨过一眼:“昨日出席会议的高层,仔仔细细查一遍,偷着来,轻易别得罪人,顶层的监控系统是独立的,我给你权限,该怎么做不必我赘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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