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宝_芽生于野【完结】(90)

  乔舟心惊。

  “三天内,把人力资源部和安保团队全体换掉,这件事你自己把握,可以放权交给别人,唯一要求是不要引发骚乱。另一件事必须你亲自去办,把全体员工的资料整理出来,黑白手段无所谓,但凡跟两位有所牵连的,小的直接掐掉,大的可圈养起来,要盯住了。”

  梁鹤深原本毫不在意某些无聊的渗透,如今才知,蝼蚁虽小,可做蛀虫,腐蚀根基,直触逆鳞。

  乔舟半晌才反应过来,愕然道:“全体?”问得也不知道是哪个全体,这个全体,包不包括自己。

  在公事上,梁鹤深难得外露不耐烦的情绪:“我懒得去猜哪些是人哪些是鬼,你若有高洁的手段,就按你的去办,我只看结果。”

  “……”乔舟无言以对。

  “你去接妹宝,该是走的专属通道,除了安保人员以及昨日会议上的高层,知道她开车来接我的,就只有你,和家里人。”

  乔舟被那一顿吓得不轻,费力吞咽了下,心惊肉跳地想为自己开脱,转念一想就断定没必要,这种事情越描越黑,梁鹤深若是怀疑他了,他现在站不到这里。

  或许不是没怀疑过,梁家在梁鹤深手上走到如今叱咤风云的地位,他低调、不爱抛头露面,处世为人的确谦逊温和,只要不触之底线,与之相处如沐春风,但骨子里,终究是滔天权贵浸淫而出的狂徒,擅长把玩风险和机遇,黑白通吃,亦是杀伐果决。

  此人不至于残酷无情,但绝不心慈手软。

  他声音沉下,略带些寒凉:“查下萧晓洋。”说完,抬起眸,沉沉看过来一眼。

  那双手,骨节分明着相合,疲懒地扣在洁白被褥上,这颜色,分不出哪个更冷。

  乔舟沉默须臾,觉得有必要做出保证,哪怕毫无意义:“我不会背叛您,您若不信我,大可以……”

  梁鹤深抬起手,示意他停止,乔舟只能噤声听他说。

  “我能做到信守承诺,却不敢奢望旁人也能如此,乔舟,若我这根孤枝挂不住你这只鹏鸟了,望你能做到坦荡离开。”

  乔舟咬咬牙,相识十年,第一次听梁鹤深说这种话,可见他心中有惧。

  他全部的谨小慎微都是为梁家,现在,也为妹宝。

  这孤枝节节攀升,越是踏天登云,越是身不由己,最终虚悬于风霜雨雪中,历四季磋磨,无人问过他是否后悔,就连他自己,恐怕都忘了自己原本是怎样一个恣意洒脱的人。

  乔舟尤记得初次见面——

  哪怕梁鹤深当年只有20岁,白衣黑裤清爽明净得纤尘不染,可那双慧眼锐利,说话也直,带点挑逗却也晓得避开耳目。

  “利用我?”

  “各取所需,乔家倒台对梁家而言不也是好事?”

  梁鹤深耸耸肩,显然没他外表那么清澈纯粹:“立场不同,根本谈不上好坏。”

  这是大实话,这场交易,是乔舟的一场豪赌,但凡梁鹤深没那么矜贵清高,这场对话结束不到十秒,地球上就会多出一具尸体。

  乔舟强摁惧意,说:“正因如此,才找上了您。”

  “十八岁就有八十岁的城府,不简单。”二十

  岁的梁鹤深笑得有几分欣赏意味,更含暗讽——八十岁,将死之龄。

  “您也不遑多让。”十八岁的乔舟却无半点臣服。

  纯是有趣,那些年枯枝腐朽,黑白搅浑池水,唯有梁鹤深狗胆包天,敢逆天而行。那年的他过分天真自信,也狂妄,他觉得有意义的事,就会去做,无所谓是否为人做嫁衣。

  于是,两个年轻人联手做局,几与整个北城的商团政团为敌,那是冒着一个“求死”去做的事,几年时间断送了多少魑魅魍魉,其中就包括乔舟生父,这么件事,也彻底把梁鹤深架上顶峰,是利是弊,很难评说。

  没刨根究底,因为大概知道,乔舟身份不光彩,但因此大义灭亲?不大可能,究竟是钱没给够还是爱没给够,又或是欠了别的债?梁鹤深显然漠不关心。

  十年相处,当年不过问的真相渐渐浮上水面,梁鹤深后来知道了,也只是拍他肩膀,说了句辛苦了。

  仅有六岁智力的孪生妹妹,那时候因为得到了极好的医治疗养,已能蹒跚走出几步,她含糊问乔舟,梁鹤深是谁。

  乔舟笑着回一句:“是于我们有恩的……”他临时改口,接了“兄长”两个字。

  妹妹说,鹤深哥哥笑起来好看。

  是啊,乔舟也是第一次知道,那个男人真心实意笑起来时,眼里盛着启明星。

  那样的笑容,平常人都难给到一个,因为被生父侵犯而落下终生重残,说话还会淌口水的痴呆女孩。

  而他梁鹤深,多么清润矜贵以至于遥不可攀的一轮月,却沉进水里成软绵绵而暖融融的一道光,给她,一个触手可及的,很温柔的笑,甚至抬手,拂去她脸颊上的脏污,有几分隐忍的悲悯,无半分切实的嫌弃。

  他是果决狠厉,可如何不是敞亮光明,为一个与他毫无瓜葛的翻译官,可以不计后果,为一个与他毫无瓜葛的穷学生,可以翻云覆雨。

  正因如此,乔舟坚定跟随他,从未有过动摇。

  “您说笑了。”神思收回,乔舟只有这么一句话,承诺什么的,尽是废话。

  梁鹤深不再说什么。

  -

  另一边,妹宝和秦淮远约在学校门口见面。

  挺重的一摞书,两人分着,一人提一部分。

  暑假期间,蜀绣小分队只有他俩在北城,这时没旁人,两人不好独处,简短寒暄几句,秦淮远便送她去打车,途中路过咖啡厅,妹宝主动相邀,聊表感激。

  秦淮远没拒绝。

  一杯黑咕隆咚的浓缩咖啡,是秦淮远的,妹宝喝不了那么苦的东西,要加很多奶,干脆点的一杯拿铁,又点了店内两款新品蛋糕。

  咖啡和蛋糕上桌,便聊了聊这俩,从浓缩聊到冰美式,聊拿铁、摩卡和卡布奇诺,莫名其妙探索起咖啡文化,又从美聊到意,再聊法,最后彻底偏题,聊到本国的茶。

  聊到了茶,又吃着蛋糕,自然而然聊到了本土糕点,说起红谷巷那边有家百年老字号,口感极佳,但人为财死,店家为利卖品牌,导致网上诸多贴牌,假货全是高科技糖精勾兑,自然难以下咽,正品,那说得天上有地上无。

  妹宝听着有几分兴趣,两人把蛋糕吃完,便往那边去。

  酒香不怕巷子深,游客慕名而来,红谷巷这家老字号因此排起不见尾巴的长队,两人站着无聊,巧在身旁有游客,说起红谷巷的人文历史。

  那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了吗?秦淮远加入话题。

  耳边热闹,妹宝却无法加入这份热闹。

  长队往前推移近一半时,不知谁好意说了句:“小伙子,你小女友要生气啦!还不哄哄呀!”

  秦淮远转眸看妹宝,她心思飘远,神情寂静,给人一种被冷落的孤独感。

  “妹宝?”秦淮远叫她。

  叫到第三声,妹宝才醒神。

  秦淮远向身后一群大叔大婶讨饶,脱离了历史话题,又笑问她:“怎么心不在焉的?”

  妹宝挠挠头,说哪有。

  秦淮远满眼宽容温和,又问:“参加项目的事,跟你世叔商量过,他同意了吗?”前期国内倒是无所谓,一年,至多两年后,团队出国巡展,一走便是三五月,甚至一年有余,此后开展项目,势必会常往外跑,聚少离多将成常态。

  此话没有任何恶意,措辞也并无不当,却听得妹宝心情起伏,想起梁鹤深那些“天经地义”的话,秀眉一蹙,脱口而出:“我的事为何要征得他同意?”

  秦淮远愣了下。

  妹宝立刻察觉失言,忙说句对不起。

  秦淮远“噗嗤”一笑,伸出手,想碰碰她娇俏鼻尖,或者柔软脸颊,哪里都好,但哪里对他而言都是奢想,最终还是克制住,大哥哥一样揉揉她的发顶:“有什么对不起的,能听你这样讲,我其实挺开心的。”

  他收回手,视线往队伍最前方去,依然看不到头,口吻漫不经心:“槐云说得很对,以你世叔的能力,必然能给你提供更好的机会,可能我还是独断偏执,也持着不成体统的可笑自尊,我觉得这个项目对你而言,不仅仅是一个项目那么简单。”

  “妹宝,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项目第一个人物吗?”

  ——妇好。

  “她不依附男人而生,在那般乱世,仍是活出了自己的风华……我也希望你能像那般,因为你的绣作让我觉得,你并不是表面那么乖巧顺从的个性,你有你张扬骄傲的成分,若不然,创造不出那般绚烂耀眼的风景。”

  妹宝怔愣,颤了下睫。

  犹记得那夜,她说她想做檐下的燕,宜室宜家,问梁鹤深,是否觉得她没出息。

  他态度中庸,只说:檐下烟火亦有意趣。

  答案昭彰,檐下的燕,斗不过长空的鹰,永远是她要躲在他的羽翼下,亦或者,这两者根本是毫无关联的物种,檐下的燕因为种种机缘遇见了长空的鹰,但两者此生不能相融于同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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