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宝_芽生于野【完结】(91)

  耳边,秦淮远似没察觉她的失神,仍在自顾自地说:“其实我也有种表面看不太出的叛逆,就像女性想要活出自己,我也想活出一个秦淮远,这是一个自私的想法。”

  “生在大家族中,我受其庇佑,风光无限长大,活的却始终不是自己,而是家族,荣辱相生的道理,出身世家的子弟没谁不懂。少时,我一幅画价值千金,虚荣心作祟,渐渐被夸赞迷惑,沉沦于虚假光彩中,后来拜访一位伯父时,偶然瞧见他家储物间角落,蒙尘的画作,我的……”

  妹宝看向他,看他眉眼勾勒着笑意,却缓缓诉说着心酸过往:“诚然不是什么巨作,可我细心画了半月,每一落笔,是真用了心,叫它那般蒙尘,倒不如烧成灰一把扬了去,这就是我那可笑的尊严。”

  “我意识到,没有人看得到秦淮远,他们看见的是秦这个姓氏。”

  妹宝有些恍惚,秦淮远字字句句讲着自己和秦家,但这话题不是忽然起头的,所以也是含沙射影,在讲她和梁鹤深。

  他可为她搭个通天梯,捧她直上九万里,然而云端是怎样虚幻的风景,这都不重要,掌声和目光都不是为她而来,那些光彩,他稍一扬手,尽皆消散成烟云。

  妹宝忽然笑了声,偏头:“师兄,你把我当什么人啦?我不是他的菟丝花,也不是他的金丝雀,我并不依附他而生。”

  “抱歉。”秦淮远干涩地扯了下唇,这怨不着他杞人忧天,实在是初次见面那夜,妹宝那噗通一跪,让他印象深刻,“我只是担心,你会受到伤害。”

  “……你们的差距过于悬殊。”

  妹宝喉中一哽,沉默了。

  前面,队伍排到了头,营业员问两人要选什么口味,妹宝扫一眼货柜橱窗,再扫一眼身后长队,这境况,只能以貌取物,所以把造型好看的,都挑了些,合装一盒。

  付款时,没抢过秦淮远,倒也不值得因这事跟他大庭广众下计较掰扯,妹宝不擅社交,但这点眼力是有的,于是无奈调侃:“又欠你一笔了。”

  “说‘欠’就见外了。”他这样说,却又笑说,“以后多得是机会让你清账。”

  提着糕点盒,两人并肩而行。

  日暮西斜,褪了盛夏热劲,又一路浓荫遮天,倒有几分悠哉的清凉感觉。

  这片古巷早成旅游圣地,梁家老宅在更深的地方,那边因为什么没被纳入商业区,还住着一些北城的隐形富豪,这不是妹宝会关心的事。

  眼下,青砖墨瓦,绿意绵绵,只看人群稠密,男男女女各有各的欢喜,投下的阳光只剩碎片,斑驳落地 ,也零星点亮那些笑颜,随意一瞥,就甚是好看的一幅光影图。

  妹宝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一圈,问檐下写生的学生,借来纸笔,旁若无人往街头中央,缓缓一跪,弯腰下去。

  沾墨的毛尖,信手勾勒,黑灰白最是单调枯燥的色调,却匀出一种古城小巷,人间烟火的暖意,而尽头,是钢筋铁骨的繁华城市,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间,甚至还有穿梭云间的一架飞机。

  秦淮远看愣。

  妹宝收笔,才发现身旁聚了一众人,自然有些羞赧,却也坦然自若的态度,摊着画卷看他:“师兄,如何?”

  秦淮远点头称赞:“基本功了得,你若不做刺绣这行当,做个画家也绰绰有余。”想起初见时,他请她那幅速写画像,专业选手在她面前也纯是班门弄斧了,偏她当时未流露丝毫骄矜傲慢的表情,甚至对那幅普普通通的速写赞叹有加。

  “哪有你这样夸人的?”妹宝叠起画纸,笑了笑,“说得好像我不适合做刺绣这行当。”

  秦淮远挠头一笑:“这话噎得我……我得找个地儿击鼓鸣冤去。”

  妹宝哈哈大笑。归还了笔墨,两人往巷口走。

  秦淮远边走边说:“你还记得展会那次三国文化蜀绣展吗?”

  妹宝无奈地笑了下:“师兄,我没失忆。”别说记得,她还印象深刻着呢!尤其那天,算是梁鹤深第一次勇敢地走出了那两千平的狭窄天地,走回了纷纷扰扰的尘世中,为了她。

  秦淮远说:“其实当初和游戏工作室合作联名作品,是丁映教授受人之托,没想到市场反馈还不错,但她偏向高雅,有点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意思,想专注教育传承,不想沾染上太多商业气息,所以,她建议我们做自己的工作室,具体发展路径还没定下,总之走步看步,俊杰很感兴趣,已经开始准备了,你有兴趣吗?”

  “可是,我们接下来不是要全身心投入女性专题项目吗?”

  “不冲突,我们都是主创,丁映教授会给工作室授权,相当于提前研发主题项目了。”

  “你入股了?”

  “我入股?那工作室又该姓秦了。”秦淮远口吻无奈,“我打工。”

  “你才是真的高雅,不为五斗米折腰。”妹宝笑他。

  秦淮远也笑:“那是好还是不好?”

  妹宝学梁鹤深讲话,语重心长说:“谈不上好与不好,人各有志。”

  好一个人各有志。

  这话题到此为止,既然聊起了田俊杰,妹宝就想起来关心他和钱苗苗那档子事。

  秦淮远说:“别担心,已经和好了。”

  妹宝知道结果放下心,就不再多问。

  秦淮远送她上了出租车,刚启动,却停下。

  车窗落下,妹宝这才想起来回答他:“田师兄的工作室,他若信我,那我就有兴趣。”

  “你有兴趣,他求之不得。”秦淮远笑说,“那你入股吗?”

  妹宝绽出两朵梨涡:“他若同意我就入!到时候,要师兄你改口叫我老板咯!”

  秦淮远笑得不行,心情愉悦地看出租车远去。

  -

  在外,稍有走神就开始担忧梁鹤深的身体,到医院了,妹宝却生出些六神无主的惶恐,不止为方向盘事件,还为秦淮远的提醒,更多的,大概还在跟自己闹别扭。

  手上勒着一盒糕点,一摞书又搬得她很吃力,甚至挪不出手来拧开门把,胳膊肘过去,再拿膝盖顶开门,结果重心不稳,一摞书滑下,砸了满地狼藉。

  梁鹤深看过来,显然是很惊讶的语气:“那么多?”

  他掀开被子,伸手去抓轮椅,作势要过来。

  “不用您帮忙。”妹宝先把糕点放去茶几,再回去两三下把书本捡起来。

  看她自己就麻利处理妥了,梁鹤深又盖上被子,眉棱皱着:“你自己搬上来的?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几本书还能把我压坏了?”她说话带刺。

  梁鹤深却笑着,很是温柔服软的口吻:“压不压坏我都心疼啊,过来让我看看,胳膊有没有压红?”

  妹宝抬眸看他一眼,提上糕点盒,走到床边。

  梁鹤深目光全在她身上,先伸臂过去,强硬地把人揽入怀,然后看到自己熟悉的老字号,顺手接过来放在床边:“去买糕点了?”

  “您要尝尝吗?”

  “不要,我吃腻了。”

  妹宝淡淡地“哦”了声,一点点失落。

  梁鹤深又改口,全然是哄她:“过会儿要吃晚餐了,餐后再尝尝你买的糕点。”

  话落,凑近在她颊边印下一个吻。

  第53章

  “要不要?”

  “整个下午,取了书,买了饼,还去哪里逍遥快活了?我都以为你不回来吃晚餐了。”

  这么一句话,落在一个温情脉脉的吻后面,却有着明确的探查目的,但妹宝无所谓他查,直说:“取书之后,路过咖啡馆,就请师兄喝咖啡了,后来聊到糕点,便去了红谷巷,排队的人太多,大概站了有两小时。”

  “是吗?”

  和师兄喝咖啡……心里是稍有不悦,但眼下,他敢跟她计较什么?

  “怎么突然想喝咖啡,小心夜里睡不着。”

  妹宝不理他。

  梁鹤深语塞两秒,又笑起来,把她往上搂,抓着她的胳膊仔细检查,那琥珀般的眼眸里也带了笑,因为没检查到明显勒痕,笑意于是更浓稠:“下次想吃糕点,跟我说一声,我让人去买回来。”

  “您不懂,自己排队买来的才好吃。”妹宝说。

  “原来如此,受教了。”梁鹤深很温和地应了声。

  妹宝又说:“我既然没打电话说不回来吃饭,那肯定就要回来的,阮家的家教也很严格,我没那么不懂礼貌。”

  梁鹤深咽咽嗓,听出她语气中的不满:“抱歉,是我小心眼了。”

  “还在生气?”他手掌滑进衣摆,顺着线条往上蜿蜒。

  ——清晨说要哄她,结果转头就被琐碎事情填满,以至于整天都没腾出时间好好跟她说几句话。

  妹宝捉住他的手,挣开,规整被他拨乱的着装。

  她今日穿得简单,清爽的T恤和牛仔短裤,露出玉质霜清的一双腿,很洁净的装扮,让人恨不得从头到脚一毫不剩吃干净。

  然而从医院门口走回来,身上的汗水还没蒸干,现在黏腻得透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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