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鹤_从朷【完结】(106)

  而魏机处在从五品官职,又从哪里知晓他回来的,又怎么在休沐日就匆匆来了自己的办事屋中?

  梁恒想到这,将书案翻得杂乱,又在身后的书架各层都找了个遍,也未发现什么异常。

  这下,梁恒不免自我怀疑:“难道魏机真是一时兴起来我这?”

  不,绝无可能。

  梁恒转身想要回去,腹部却突传一阵绞痛,宛如用利刃一下一下切割五脏六腑,痛意霎时袭上心间,梁恒痛的眼前一黑,狠抓着书架,弯着腰倒坐下去。

  狼狈的动作间,他碰到架子上的数多案卷,哗啦啦地惊到门外路过的人。

  来人向里看了一眼,只见一紫袍男子背靠着书架,垂着脑袋,一声声地喘着粗气。

  他立马跑了进来,一边扶起梁恒,一边问:“梁大人你没事吧?”

  梁恒没力气说出半句

  话,只能强忍着摇头,示意这人把他扶到案前。

  可惜来人身量不高,又身形清瘦,陡然被青年这么个大高个全然失力地靠着,他憋红了脸也是走的颤颤巍巍。

  七拐八拐的路程让梁恒才要坐下时,宽大的袖袍不慎撞倒案上的银炉,炉灰撒满卷轴,也沾上梁恒的衣袖。

  这人慌得六神无主,放下梁恒就说:“大人稍等,我去给你找个大夫来。”

  也不等梁恒发话,他便跑了出去,喊道:“快请大夫来。”

  这话说的急促高昂,片刻间便吸引了人们目光,于是场面一度混乱,来看望梁恒的,去找大夫的,端茶倒水的,吵得梁恒更觉得痛了。

  他忍着极度的痛楚,想要吩咐大家各司其职,不要在屋里吵嚷,但刚开口,便觉得喉间一痒,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唇口喷出。

  斑驳的血液刹那染红衣襟,案卷,地面,屋里有一刻是鸦雀无声。

  然后,梁恒便听见更大的吵声和动作,眼中的人影开始重叠成一片黑色,直到夜色降落眼眸。

  等意识再次清醒时,梁恒咳嗽一声,睁眼看见青色的屏风。

  身旁似有人一直候着,他听见声响,便走了过来问:“梁大人,你醒了?”

  梁恒抬眸看去,是个熟人。

  孙阅古立马转身出去,请了一位白胡子大夫进来,“大夫,大人醒了,你再看看吧。”

  老大夫不耐烦,走过去随意搭了脉,说道:“这位大人的脉象弱如细线,底子亏虚,拿了我开的方子好好服药静养便是,不必再问。”

  孙阅古应着,又恭敬地请大夫出去。

  回来时,便见梁恒起身坐在窗前,他有些害怕地说:“梁大人,大夫说你不便吹风受寒。”

  梁恒听了那大夫的话,便知道他根本没看明白自己的病,比起宋婉对他的交代简直粗陋。

  他看了眼面前拘谨的年轻人,问:“方才,是你进屋救了我?”

  孙阅古点头:“来送卷轴,恰好看见大人。”

  “多谢你了。”

  梁恒喝了口茶,请孙阅古坐下,才说:“你不是在马博实底下?可要向上升升?”

  他早就仔细查了孙阅古的身世,知道他是孙明理的弟弟,借着父亲与哥哥的打点,才到了马大人的手底下,与马博实共事。可惜此人性格古板,不知变通,政事上毫无成就便罢了,人情往来更是一塌糊涂。

  若是常人,听见梁恒的话,说不得要欣喜若狂,借着贵人之手向上爬爬,最起码不用在一个比自己更废物无能的人手下做事。

  但是孙阅古只是讶然,他看着梁恒,知道这位贵人并未向其他人一样,给自己的是个大气泡,而是踏踏实实的承诺。

  不过这有什么用呢?或者来说,对孙阅古并无太多用处,孙阅古知道自己的能力在哪里,在那日之后,也彻底明白自己该在哪里。

  他有才能,只是不在鹤京。

  “多谢梁大人提点,只是我已经向上奏折,申请调任地方。”

  从京官到地方?

  任何人听了,都会觉得这人脑子坏了,有都少人想留在鹤京都留不住,这里天子脚下,但凡有一日能被看上,荣华富贵,青史留名,哪样不是唾手可得?竟然还主动请离,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梁恒微有震惊,他这下认真地看着老实巴交的孙阅古,问他:“调到何处?”

  “花州。”

  花州,西南之地,山脉重峦,水源丰足。不过若是有人在那做官,有八成是被贬过去的。

  梁恒起手为孙阅古斟茶,说:“如何想去那里?”

  孙阅古接过瓷杯,道:“三年前,家住葫州。南边花州洪水肆犯,百姓流离,百人北上,到了葫州,只剩十多位瘦骨嶙峋的百姓,彼时我尚且无能,只能看着这些人羸弱致死。”

  “如今,我已有能力,且我少年时跟着一位从都水司下来的师父学习良久,如今去花州,也算将所长用到实处。”

  孙阅古说这些话时,一改之前的怯懦,他平稳镇静地将所想供出,不为什么名利敬佩,只是想为这位第一个向他问话的人,说出自己的话。

  梁恒听完他的话,看着面前这个愣头青,心中不知该不该笑。

  要知道,无论是哪里的官场,都充满尔虞我诈。贤才若是想施展抱负,空有一身本领是绝无可能成功的。更何况,花州远离鹤京,也就让孙阅古远离背后家人的庇护,这个愣头青奔波千里,留了一口气到花州,若还是这般傻子作风的话,只会被吃的更死。

  梁恒询问孙阅古:“你何时启程?”

  孙阅古老实答道:“约莫是下个月。”

  梁恒点点头,心道那还好,自己之前送走的被贬到花州的孤臣,眼下也正在花州做知州,他今日写了信,还能赶得上在孙阅古到花州前送去。

  谈了那么久,梁恒觉得有点乏累,他对孙阅古说:“你若没什么事,便回去罢。”

  孙阅古行礼:“属下告退。”

  等人走后,梁恒靠着垫子半躺下去,窗外凉风一过,衣袖纷飞。

  浅淡的香烟味被灵敏的嗅觉捕捉,梁恒陡然惊魂作醒,他环顾四周,并未看到香炉,不经意垂眸,看见自己薄紫色衣袖沾了淡灰色的香烟。

  梁恒一霎身影顿住,良久,他慢慢地,非常迟疑地将衣袖抓起,移到鼻尖处,蹙眉轻轻嗅了嗅。

  侵入鼻腔的,是多年陪伴梁恒入眠的熟悉的味道,让他恍惚觉得自己还待在宁王府,此刻也不是白日,而是宁静的夜晚。

  睡意如同潮水一般,突然袭上心房,梁恒清明的眼神如同被蒙了一层纱,渐渐的看不清周围景色,眼睛一眨,便没有再睁开。

  此时洞开的窗户吹入一阵凉风,檐下挂的鸟铃叮当作响。

  梁恒被这声响又惊醒,急促的心跳告知他现在这种状态并不正常,而更可怕的是,梁恒抗拒地接受他脑子里冒出的一连串问题。

  午后的阳光柔和沉静,长夏的湿热被凉风吹散,屋内各个物件光影不断偏移,昭示着时光流逝。

  梁恒只身坐在榻上,一动不动地,也不知多久,无意摩梭的动作让手上的伤口再次疼痛。

  那原本如玉般骨节分明的手,该用来举杯,射箭,骑马,执笔,眼下却处处布着暗红色的伤口,有些可怖。

  梁恒知道,他的手,若不是阿婉细心照看,在满是灰尘又炎热的日子里,早该化脓发热,又哪能让他再骑马千里,回到鹤京。

  这世界上,还存在有谁让梁恒不可再辜负的,唯有阿婉一人。

  如果他今日放弃了去探究真相,那么阿婉在燕州以身犯险又是何必?

  梁恒不能对不起梁恒,因为他不可以对不起阿婉。

  想到这,梁恒捧起手,放在唇边,用柔软的唇肉一点点摩梭着那些伤口。

  微弱的痛意并不能引起梁恒半分波动,他所心悦的 ,是阿婉心疼的。

  再出大理寺,梁恒将那一炉香烟装了回去。马夫以为要回府,谁知半路上听见车内人吩咐道:“去宁王府。”

  于是马车改道,前往宁王府。

  多日不见兄长的梁安刚到宁王府外,便看见兄长从马车内下来。

  他上前,皱眉问:“你这几日去哪里了?为何不来给娘亲请安?”

  梁恒是没料到能遇到梁安,他暂时不想梁安会知道接下来的事情。

  听完梁安的话,梁恒有些不着调:“梁安,你作为弟弟,不要多管兄长的事,懂不懂?”

  见到梁恒不上道的模样,梁安板着一张脸:“我从未见过有谁是向你这般为兄长的。”

  “懒得和你计较,”梁恒先抬脚走了,撂下一句:“我去找娘亲,你别跟过来。”

  梁安:

  宁王妃深居简出,梁恒去的时候,院里的仆妇说王妃还在祠堂抄佛书,要稍等片刻。

  今日做了一堆事,可眼下,梁恒心中并没有再多的想法,他知道只要问一句话就好。

  宁王妃的屋里摆设低调,梁恒一览,便知道这些陈设数年来都未有太多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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