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鹤_从朷【完结】(107)

  宁王妃是个顶顶念旧的人。

  “恒儿,你前些日子哪里去了?”

  妇人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仆妇搀扶着素衣的宁王妃进屋。

  梁恒起身作礼,接过娘亲的手,将她带到上座。

  “出了一趟鹤京。”

  宁王妃神色一凝,问:“你为何出鹤京?”

  不等梁恒回答,她接着说道:“圣君可知道这事?恒儿,你该知道自己的身份,出鹤京这事下次不要再有了。”

  梁恒自十岁有了清楚的记忆来,便被宁王妃悉心照料,梁安有的他不会少,甚至他有的,梁安都未必有。

  只有一次,就是梁恒十五岁,被圣君下旨封为宁王世子,给足了宁王府荣面,但梁恒却敏锐地感知到,娘亲并不开心。

  府邸上下人欢欣鼓舞,宾客恭声祝贺时,只有妇人淡漠的眼神,在晕黄的暮色下是那样深刻,以至于梁恒第一次懂了什么叫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做错了,还是娘亲身体不适,那眼神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即使往后宁王妃还是待他很好,但梁恒还是清楚地看到了有一道鸿沟,在母子俩之间,愈来愈大,只是他也长大了,懂得什么叫体面。

  “圣君也知道,今早我便进宫说与圣君了。”

  梁恒宽慰了一句,才坐下说:“娘,我有些话想与你说。”

  宁王妃听到梁恒这句话,看了眼周围的仆妇,示意她们都下去,又把门阖上。

  “恒儿,你今日有些奇怪?到底什么事?难道你出鹤京发生了什么事?”

  梁恒静默一瞬,不知道该怎么说。

  充满感激的心情被经年的彷徨冲撞,两股焦灼将他刺痛,以致于素来能言善辩的人也混乱起来。

  过了好一会,梁恒才抬眼看向宁王妃:“娘,你与太子妃,是本家对吗?”

  提到太子妃,宁王妃神色怔愣,隐在衣袖中的手指掐入掌心,陷入皮肉。

  “是。”

  说完这句,宁王妃终于忍不住,她一把抓住梁恒的衣袖,咬了牙问:“恒儿,你到底要问什么?”

  “燕州。”

  梁恒吐出两个字。

  宁王妃像是没反应过来,“什么?”

  梁恒看着娘亲的脸,说:“这几日,我去了燕州,见到了梁将军。”

  “轰”,如同佛像从莲花座坍塌,震响庙宇。

  宁王妃嗫嚅着唇,一点点松开梁恒的袖子。

  “你去燕州?你去燕州干什么!”

  妇人几乎是红着眼说:“你不知道你爹爹他!”

  说到这,她像是突然细听到梁恒刚刚那句,一下子失了声。

  “你方才叫什么?梁将军?”

  这三个字,让宁王妃彻底无力,她仿若置身在佛像坍塌的寺庙中,经年抄写的佛经飘向四野,化为灰烬,昭示着犯下的罪孽不可被宽恕。

  “我知道我是谁,”梁恒不忍见到宁王妃这般模样,他道:“我本不该坐上这世子的位置,它属于梁安,属于你的孩子。”

  “没错!”

  宁王妃掩面,瘦削的肩颤抖着,从指缝中挤出藏不住的恨意:“就是你夺了安儿的位置!”

  “你早该和你娘一起死在那个夜里,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活着!还偏偏被梁逸带回来?但凡,但凡你死在哪一步,都不可能夺走安儿的世子之位!”

  宁王妃从掌心抬头,满脸痛楚与悔恨,她揪着衣襟道:“你娘身为本家女,身份高我一位就算了,她的儿子要做太子,要做圣君,就去做好了!为什么她死了还要让儿子抢我孩子的位置!?为什么?!”

  “我只是希望我的安儿能成为他爹的骄傲。”

  她是宗族卑贱的妾生子,只因太子妃需要有人为她在太子部下中打通一二,便被有幸选中,成了梁逸明媒正娶的妻。

  那时候她是何等感激太子妃,将她从幽暗狭挤的院子里拉出去。哪怕她从未见过这位自幼娇生惯养,宠爱万千的女人。

  太子妃的儿子做什么她不管,只要自己的孩子安安稳稳坐到他爹的位置便好。可是为什么,梁恒会突然出现,把为娘的一切期望全部夺走?!

  当圣君颁旨封梁恒做世子时,宁王妃彻底恨上这个孩子,还有他身上的血脉。

  她那时想,也许,这个孩子本应该早早死掉的。

  想到这,宁王妃涕泪横流地看着梁恒,默默道:“恒儿,你为什么还活着?”

  妇人声音困惑不解,梁恒垂眸一笑,将袖中帕子取出,放到案上。

  他神色落寞,深邃的眼眸流淌出那年暮色般的恍然,轻声道:“托娘的福,我也该死了。”

  第94章

  来宁王府这一路上,梁恒想了许多,但如今看到养育多年自己多年的娘亲掩面哭泣,自幼接受孝道教育的他终究没有把话说到深处。

  然而,宁王妃听到梁恒说的话,哭声顿时一滞,她忍不住慌张地问:“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梁恒屈指点了点手帕,淡声:“安神香。”

  “啪”,妇人打碎茶杯,惊碎屋中死寂。

  “你,你知道了?什么时候?”

  宁王妃不可置信地看着梁恒,看着那熟悉的面容那个,却无端多了几分陌生。她嗅到那浅淡的香味,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然而内心像死掉一样,竟然毫无波动,也无愧疚。

  她的孩子,知道了这个恶毒的娘亲,是如何在经年漫长岁月中,残忍无情地折磨他。

  “我知道,”梁恒点头,“很早之前我就怀疑了。”

  什么?!梁恒他早就知道了?

  宁王妃愣住,她一错不错地盯着这个孩子,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既然怀疑,为何不查?”

  “娘,孩儿的心不是石头做的,”梁恒说,“我也会痛。”

  说完,他不等宁王妃反应过来,就将案上手帕包着的香灰收起,抬脚离去。

  刚走到门扉前,梁恒才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宁王妃。

  他微侧身垂眸看着地面,道:“圣君已准予梁将军今年冬日回来。”

  “宁王府可以再团聚了。”

  梁恒说完,便推门离去。

  他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将邱管事叫了过来。

  邱管事进院,看见梁恒满脸吃惊:“世子是何时回来的,老奴竟然才知道!”

  梁恒不与他说废话,直问:“我院子里的常备的安神香可是由你保管?”

  “是,世子可是头疼又犯了?”

  “不用了。”

  坐在上座的梁恒俯视着这位熟人,他要笑不笑地说:“本世子头疼不疼,你是比谁都清楚的。让本世子猜猜,是何人与你说的,你又是为何要知道院里的情况?”

  “哦,倒也不难猜。是升吉告诉你的吧?”

  邱管事连忙跪下,看着梁恒颤声说:“老奴真是不知道世子在说什么啊!那升吉不过是安排服侍世子的小厮,哪里有别的意思。”

  “行了,别在我面前哭腔作势,看着心烦。把剩下的安神香都拿来。”

  邱管事欲哭无泪道:“这香实不相瞒,都被升吉拿走了!”

  升吉拿走了?

  梁恒一时间竟然没有记起升吉这个人,他思索片刻,才恍然,升吉好像在燕州孤坟谷后的荒山庙中。

  自己身上的毒有多厉害,梁恒还不清楚,但他知道,这毒肯定难解。在他对自己的情况有所怀疑后,未尝没有请过医者,也不是没看过太医,但无一人表示他的身体有恙。最多也不过说是略有亏损,生命无虞。

  甚至连宋婉给他

  把过脉时,都没有第一时间看出来,可想而知,这毒是有多么罕见。

  罕见到梁恒曾一度以为,他狂躁不安的情绪,又自我残害的行为,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这也难怪,魏机要来清走他香炉中的烟灰,想必是得了宫中的消息,怕梁恒过来寻出蛛丝马迹,找他们麻烦。

  可宫中又是怎么知道梁恒明白自己中了毒,明明那几日他一直在鹤京外。

  等等,鹤京外?!

  梁恒神色惊愣,他一下子站起来,看着庭中芭蕉,一时间脑海一片空白。

  燕州,宋婉,宣饮竹。

  宋婉看到了升吉带来的那盒安神香,知道了他中毒,她自然不会告诉宫中人,那么只有一个人还可以联系鹤京。

  宣饮竹!

  想到这个人,梁恒面色沉冷,一脚踢开挡路的邱管事,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

  迎面而来的梁安看见梁恒,脚步纠结,他刚进府前便看见梁恒面色不好,也不知道该不该问问梁恒他是否身体康健。

  但梁恒眼里根本没有任何人,他要立刻回府,让暗卫送信快马加鞭到燕州,告诉宋婉离宣饮竹远一点。

  梁安眼睁睁看着梁恒快步到府外马车前,他追了上去,正要开口问,却见梁恒登上马镫,回眸冷看了一眼。

  那眼色叫人在夏日心底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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