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他声名狼藉了_马马达【完结】(16)

  ……

  姜敏换过衣裳出来,内侍仍在捧着热水巾帕不住进出。好半日消停,太医院副院沈矩随驾在曲州,从里间出来,“虞大人应是被铁槊之类的重兵器击中,好在打得不实才未曾伤筋动骨,外伤不算重——只是大人体质不强,受了惊吓才致昏迷。”

  槊——方才那一下还是伤着了。

  姜敏看沈矩一眼,“虞青臣奉秘旨来此,如今出了意外才叫你知道,你当心中有数。”

  “是。”沈矩立刻跪倒在地,“臣至死不敢多言一字。”

  姜敏道,“可多用安神定气的药草。”

  这是要叫这位虞大人直接睡过去。沈矩想要反对又不敢,“虞大人眼下情状需得三个时辰服一剂热汤药,臣命人煎了按时送来——后日过午臣亲来换药。”

  “去吧。”

  “是。”沈矩又磕一个头,悄悄退走。

  姜敏原地站一时才入内。虞青臣孤零零地趴在榻上——他外伤在肩背处,躺不得,因为怕痛,连被也盖不得,多半边雪白的肩臂明晃晃露着,伤处裹着的雪白的布巾隐约透着鲜艳的血色。

  曲州在中京以北,更加寒冷。州牧府没有地龙,屋子里足足放了三个热炭盆才算足够。姜敏坐在榻边,沉默地看着昏睡的男人。

  许久后门上内侍小声呼唤,“陛下。”

  内室无一人随侍,虞青臣不能叫外人瞧见,姜敏只得自己出去。

  内侍双手捧着个托盘,白雾蒸腾一碗汤药,见皇帝出来回道,“齐校尉已经回来,命禀陛下——昨夜乱兵尽数被俘。”

  “让齐凌回来,命魏昭去审。”姜敏接过药碗自己走回去,往榻边驻足,“虞暨。”

  悄无声息。

  “虞暨。”

  男人昏睡中被惊扰,不住皱眉,好半日发出突兀一声微弱的惊叫,便睁开眼,醒转的瞬间眉目张惶目光凌乱,如同置身绝境。

  “虞暨。”

  男人视线慢慢凝聚,看清眼前人时如被点亮,“陛下。”

  姜敏不答。

  “陛下——”男人忍着疼痛向她伸手,“陛下——”

  姜敏看着伤处白布下血色殷然,“你闹出这等周张,再乱动便与我滚出去。”

  男人顿住,慢慢手臂脱力,便坠在褥上,这一下牵动伤处疼得皱眉,好半日才缓过来,“陛下恕臣——”

  姜敏不答。

  “臣——”男人其实昏晕厉害,不得姜敏准允却不敢睡去,强撑着道,“臣只是想叫陛下知道——臣仍是有用的……”

  “你如今满意了?”

  “陛下……”男人道,“臣此番……可算襄助陛下?”

  姜敏不答,“吃药。”

  “陛下——”

  “我让你先吃药。”

  “……是。”男人便去抓药碗。姜敏绕一下避开,“不要乱动,张嘴。”

  男人惶然道,“臣不敢……陛下让侍人——”

  “你也不是第一回叫我喂你——又在惺惺作态,同我作戏没完吗?”姜敏斥道,“张嘴。”

  一语戳心——男人一张脸臊得通红,便垂下头去。

  姜敏不说话,用匙舀了汤药,一匙一匙喂他。男人伏在榻边默默地喝,不一时一碗热汤入腹。汤药里加了大剂量的安神药草,男人原就晕眩,吃下去越发感觉困倦难当,几乎不能视物,死死咬住舌尖强行唤醒神志,“臣此番可襄助陛下?”

  话音未落,皇帝转身走远,门帘砰地一声在外间落下。男人如被重击,死死咬住下唇。

  等姜敏再回来,便见男人面庞完全掩在枕中,苍白细瘦的指尖掐在褥间,打着哆嗦,一下一下不住蜷缩。姜敏居高临下看一时,“虞暨。”

  男人猛地抬头,红肿的眼皮和因为气息不畅闷得发红的面庞毫无遮掩地呈在姜敏面前——

  姜敏忍不住讥讽,“你还委屈上了?”

  男人干枯的一双唇抖个不住,浑似萧瑟风中一片失去生命的叶,“陛下恕臣——”

  姜敏拧着眉毛看一时,终于俯身,掌心贴住他前额——果然有些发热。便撤开手,倾身坐下。男人一直望着她,见她靠近情不自禁张臂,扑在她膝上。

  姜敏手掌移到他肩上,感觉掌下男人的身体跟发了寒疾一样抖个不住,“你什么时候去北军营帐?”

  “就——”男人用力吸一口气,轻声道,“就那天晚上。”

  难怪次日一早徐萃去虞府看他就不见踪影,原来从凤台殿出来就走了。姜敏问,“九城门夜间宵禁,你怎么出去?”

  “夜间没走,等在城门暗处……”男人摇头,“到天明城门开,同出城的人一同走……去京畿庄子上寻了马匹盘缠,便往曲州……”

  京畿庄子——姜敏心中一动。

  男人被她拢着,先时强压着的药劲袭卷上来,入了魔障一样自言自语,“带着陛下给的珍宝,出曲州带信给胡刁儿,她在白州接应我入北营……陛下记得我曾说过,胡刁儿生了个儿子……如今九岁,先王后嫡子已经二十二——胡刁儿早有打算,我说动她简直轻而易举,几乎不费什么工夫。如今辛简硅因为密信已经疑上他那叔叔辛简挞……若再设法让辛简挞知道辛简硅已经疑他……他二人必定打起来……陛下这回放辛简硅回去,等他同辛简挞打作一团……陛下再遣军……收服北境不费吹灰之力……”

  姜敏一言不发地听着。她看着男人说着话,眼皮慢慢沉下去——陷入昏睡时还在絮絮念叨,“如今最要紧……命……命人快马入北境,知会辛简挞……鼓励辛简挞动手应对,最好迫他早有动作……叫辛简硅连老巢都回不……回不去……”

  姜敏皱眉,手掌移到男人颈后——烫得惊人,果然又烧成这鬼样。烧到这般田地居然还能条分缕析地剖解时局——这人还是那个虞青臣。男人说完仍然不住口,“我不能就做个废人……陛下,我这回于陛下可有襄助?”

  “……有。”姜敏终于相应,指尖捋过男人濡湿的黑发,“睡你的吧。”

  男人听得明白,只觉被巨大的喜悦淹没,几乎要便放声痛哭,却被最后一丝理智强行攥住,应一声“是”,便再不能维持清醒,放纵自己泥足深陷在药物压制的黑暗沼泽中。

  姜敏低头看他。昏睡的人没有片刻安静,在肉身的痛苦和灵魂的焦灼中不住辗转,喃喃道,“陛下,我仍是有用的……”

  第15章 手足

  齐凌活捉的追兵要审问,和谈商议释放的北军还要安排移交,魏昭连日忙碌,直到第四日晚间终于有空回城,便去沈矩的住处探望兄长,却扑一个空。沈矩的药童蹲在廊下煎药,“我家先生去内院换药,走了有一会了。”

  魏昭怔住,“哪个内院?”

  “还有哪个内院?”药童正色道,“顶里间那个。”

  顶里间是曲州牧内宅,皇帝陛下临时的住处。魏昭紧张地咽一口干沫,“你这小童没弄错吧?”

  “那还能错?”药童道,“我每日去送药,哪一日不走七八回?”

  魏昭被他顶得一滞,便去内院拜见。齐凌正亲自带人守在门口。魏昭道,“同陛下说一声,魏昭求见。”

  齐凌入内回禀,不一时走出来,“陛下让你进去说话。”

  魏昭谢过,刚要走又被齐凌拖住。齐凌道,“你若能同虞大人说上一言半语,劝他速回中京。”

  “何出此言?”

  “徐姑姑先时知会吴枢密在中京寻他下落,动静不小,此事只怕朝中已有议论。前夜虞大人南归时情状看见的人也不算少——若叫言官们知道虞大人从北军营中来,处境只怕更加为难。”齐凌四顾无人,“魏相必定明白——不如速回中京尽快露面,等到物议沸腾时再想平安,便极艰难了。”

  魏昭叹气,“不瞒你说——我今日过来为的便是保阿兄平安。”便同齐凌作别。内院有零星侍卫持械值守,内侍却没有一个人在内,魏昭刚进前堂便听见东厢房一声极压抑的痛呼。

  便听沈矩在内道,“大人且忍忍——”话音未落,男人叫声瞬间尖利,又戛然而止。这一下着实骇人,魏昭紧走几步赶上前,隔着门帘问,“臣魏昭——陛下,臣阿兄怎么了?”

  姜敏道,“你进来。”

  魏昭掀帘入内,转过帷幕便见消瘦的男人赤着半身趴伏在榻上,沈矩正忙着往伤处上药。皇帝就立在一旁,魏昭一眼看见男人神志不清的模样,未伤的左手却死死攥着皇帝一片衣襟。魏昭匆忙掉转目光,“阿兄外伤竟如此沉重?”

  “不算重。”沈矩手上忙碌,“只是大人连日发热,有些糊涂——”他少年成名,多少年治病只管指点江山,不知多久没做过这等给人换药的粗活,倒显得手忙脚乱。

  不一时理清伤口,撒上一层t外伤药粉。男人稍有所觉,糊里糊涂便叫起来,“陛下——陛——”

  魏昭听见,只觉脑中嗡一声大响,急忙扑到榻前打断,“阿兄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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