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他声名狼藉了_马马达【完结】(9)

  赵仲德心知失言,立刻收声。徐萃走过去接了折本,含笑宽慰,“今日天寒,道路湿滑,劳动大人冒雨走来。”

  赵仲德难得见这位皇帝亲信如此和气地同臣下说话,立刻生出警惕,找补道,“老夫原想着你前日被匪徒侵扰必定受惊不小,论理应在家中好生将养,竟不知赵举如此不晓事,催着你上值。”

  姜敏从徐萃手中接过本子,“起来。”

  “是。”虞青臣垂着头应一声,却不动弹。

  姜敏瞟他一眼,随意翻动手中折本,“赵相说得是——你既然受惊,如何不歇两日?”

  “区区山匪,臣不曾受惊。”虞青臣道,“鸣台事繁,臣为吏部职守,敢不尽心用命?”

  姜敏不说话,不一时看完,递给赵仲德,“赵相也一同看看。”便问,“依你,这名册拟得如何?”

  “回陛下——”赵仲德才说了三个字,转眼见皇帝身体微微前倾,竟是朝向跪着的虞青臣——根本没在问自己。赵仲德一滞,全当无事发生,闷着头看折子。

  殿内足足静了一刻。虞青臣终于道,“宰辅遴选,臣不敢妄加评断。”

  姜敏道,“恕你无罪。”

  虞青臣伏身跪倒,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殿内静下来。赵仲德偷眼看皇帝,皇帝重又拾箸用膳,倒看不出恼怒。名册他根本不用看——事实上每个名字都是他亲自带着精心挑过的——故意翻看一时,“陛下,依臣所见,尚算妥当。”

  姜敏瞟他一眼,“妥当?”

  赵仲德深吸一口气,“册中文臣武将俱全,无一不是我朝青年俊杰,出身尽皆不错,依臣的见识——尚可。”

  “尚可?”

  赵仲德听着不对,立刻站起来垂手道,“臣愚钝。”

  “愚钝?”姜敏不冷不热道,“赵相是糊涂了——内阁领六部,容不得愚钝之人。”

  赵仲德一张老脸憋得通红,扑地跪倒,“臣万死。”

  姜敏抬臂,一扬手,折本摔在地上,纸页拉出一条长长的白练,直拖到赵仲德额前。赵仲德脊背瞬间涌出一层热汗,“臣万死。”

  “回去想清白。”姜敏道,“想不清白便换人来拟。”

  换人——搞不好最后连内阁宰辅一同换了。赵仲德擦一把汗,“臣即刻命赵举重新拟过。”

  “出去。”

  赵仲德如逢大赦,连折本也不敢去拾,掩面落荒而逃。上官走了,再留在此处没道理——虞青臣不安地动一下,终于忍不住,“陛下何必生气?”

  姜敏不答,仍然吃饭。不一时收了箸,徐萃过来奉茶,姜敏漱过,拿帕子擦着手,“让你起来没听见?”

  虞青臣不答。

  “你连自己爬起来的本事都没有,处处出头,胡乱逞能,想做什么?”

  徐萃如梦初醒,便要上前相扶。姜敏便骂,“这里有你什么事?赵仲德这么大年纪,冷雨地里,你不去送吗?”

  徐萃莫名挨骂,默默走了。

  姜敏又道,“过来。”

  “陛下有何吩咐?”

  “你过来。”

  虞青臣抿一抿唇,“臣昨夜未归,身上腌臜得紧……不敢滋扰陛下。”说着伏身跪倒,前额抵在凤台一平如镜的清砖地上。

  “我叫你过来。”

  虞青臣不动。姜敏看着他,男人趴在地上,革带勒出的一段腰线仿佛一只手就能握住,可怜巴巴的。

  “虞暨。”

  虞青臣隐秘地打一个哆嗦。

  “过来。”

  第8章 结冰了

  虞青臣齿关紧咬,指尖掐住清砖缝,用力撑起身体。姜敏眼睁睁看着男人的身体同牵线偶人一模样,以一个奇怪的姿态勉强站直,下一时如被拉扯,又跪下去。虞青臣低着头喘一口气,不再尝试站起,四脚着地,奴仆一般爬行上前。

  姜敏如被针刺,瞳孔瞬时收紧。

  凤台内殿不算阔大,虞青臣停在皇帝膝前,笔直跪着,沉默地垂着头,“陛下。”

  姜敏站着,视野里是男人姜敏细瘦的一段脖颈,暗青的血管毒蛇一样盘踞在那里。领口空落落的,分明可见昨日衣袍暗紫色的领边——他确实没换衣裳,官服裹在外头。

  姜敏冷笑,“你不要脸面,在朕跟前做这等周张,是在讥讽朕吗?”

  “臣如何不要脸面?”虞青臣极缓慢地仰起脸,“臣是陛下家奴,死生皆由陛下一人做主——陛下面前,臣还要留什么体面——怎样都是应当。”

  眼前人瘦得可怜——不似活物,倒像地狱流窜出来的一只孤鬼。姜敏问,“吃过饭吗?”

  虞青臣愣一下,苍白的面上泛出一点活气,“陛下,臣吃过了。”

  “你可知欺君是什么罪过?”

  “臣不敢。”

  “是么?”姜敏瞟他一眼,“鸣台这么早便放饭?”

  虞青臣忍不住,慢慢笑起来,“陛下,臣也不是定要在鸣台吃饭的。”

  “行了。”姜敏哼一声,“起来吧。”伸手拉他。

  虞青臣侧身躲避,口里轻声解释,“臣身上当真污脏,留心污了衣袍。”便自己攀住桌案一点一点爬起来。

  姜敏点一点案上兀自热气腾腾的御膳,“吃饭。”

  “是。”虞青臣应了,自己拾箸。

  姜敏看着他,眼前人身形秀丽,举止舒展,行动间自生一派韵味,仿佛世家高门长成的天之骄子,不见人间苦楚——

  “陛下?”

  姜敏心知失态,刻意转了话头,“名册你已经看过了?”

  “是。”虞青臣放下碗箸,“陛下恕臣无罪。”

  “恕你。”

  “是。”虞青臣道,“虽洋洋三十二众,却尽皆土鸡瓦犬之流,不堪一议。”

  姜敏扑哧一笑,又敛住,“好一个口是心非。”

  虞青臣抬头。

  “你昨日故意闹得挨一顿打,不就是想阻拦陇西李氏一族入册吗?哪里的土鸡瓦犬值得你费这么大工夫?”

  虞青臣瞳孔震颤。

  “李越一介纨绔不足为惧,你打他一顿招得李玉闹事,拼死坏他李氏名声——为的是李徙吧。”

  虞青臣面容雪白,连嘴唇都哆嗦起来,撑住桌案想要起身谢罪。姜敏一只手按住,“吃饭,吃完进来,有话问你。”自己转去后头。

  内侍从里间迎上,伺候换了家常衣裳,姜敏转头见内阁理过的折本匣子堆在案上,便吩咐,“都出去。”自己倚在熏笼边上翻阅折本,不时批复,忙碌中渐渐入了定,等她终于有所觉,窗外暮色四面涌起——已是近晚。

  凤台殿一片寂静——皇帝看折子的时候,连徐萃也是不能入内的——可是帷幕之外明明还有个活人。姜敏走出去。外间仍然同先时一般模样,连案上的膳食都没怎么动——只是炭火凉透,汤汁凝固。

  虞青臣还在,身体前倾,悄无声息伏在案上,一颗黑发的头露着。姜敏走近,木屐踩在清砖上喀喀有声。

  虞青臣全无反应。

  姜敏在他身畔停住,抬手搭住男人消瘦的肩——隔着衣衫只觉热意熏人。姜敏掌心用力,扣住肩际往后带一下,男人随着她的动作向后仰倒,仰面摔在她怀里。

  男人面色惨白,消瘦的颧上飞着两片诡异的红晕。姜敏一只手拢住他,腾出一只手贴住男人前额——滚烫。男人神志尽失,失去控制的身体不住向下滑跌,姜敏挽住,他没有意识的身体便跟着烂面口袋一样抵在她襟前,只有口唇处滚烫的吐息昭示着活物的气息。

  姜敏叫,“来人。”

  徐萃早回来了,皇帝不叫进,她也不敢进,又不见虞青臣出来——不知里间君臣二人在闹什么。正等得心焦,终于听见皇帝呼唤,一进门又惊得站住。

  皇帝站在案前,怀里拢着虞青臣,虞青臣半边身体沉在椅上,半边身体靠在皇帝怀里,两臂软垂坠在身畔,任由摆布的模样。

  “虞大人这是——”

  “去传孙勿。”

  徐萃走出去安排,不一时带着两个内侍回来,“陛下交与奴婢。”

  姜敏撤手,男人沉重的身体失去依恃,向侧边倾倒,又扑在徐萃怀里。他仍然没有醒,口唇张着,不住地喘。

  姜敏用力掉转视线,自己走了。

  “陛下。”徐萃试探道,“奴婢送虞大人回府——”

  “等孙勿看过。”

  “是。”徐萃又道,“外间仍在下雨,凰台还算近便,奴婢送虞——”话音未落已没了皇帝身影。徐萃隐秘地吐出一口浊气,命人,“去西暖阁。”

  西暖阁就在凤台。内侍一滞,“姑姑可禀过陛下?若是自作主张,陛下知道岂不挨骂?”

  徐萃忙着给昏迷的病人披斗篷,“陛下没答应去凰台,你还听不懂?”拢紧斗篷吩咐,“过来。”

  内侍蹲下去,背起昏迷不醒的病人,一群人簇拥着往西暖阁去。徐萃等安置妥当回去,进门便见皇帝倚在熏笼边上,手里握着个折本子,却并没有在看,只盯着雨幕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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