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把泪脸,她发苶起身,梳理长发随意在脑后盘结。
估摸着妆容已不忍直视了,她罕见得有些羞赧于和栾喻笙正面打照面,便没去看他。
床单上还有她到此一游留下的粉底液和水红唇印:“抱歉,我弄脏你的床了。我清理干净再走?还是你不想我经手,我喊护工来弄?”
“去哪?”
栾喻笙脱口问出,右手下意识抬了一下想做挽留。
理智和自尊骤时回拢,他又换上凉薄讥讽的口气:“大驾光临不是有话要说?”
沉默与夜色交织,依稀能听到海风吻舐落地窗的轻响,睡眠灯光晕淼淼,两人身披橙色光纱。
良久,印央仰起脸庞:“借我六千万。”
“你用什么还?”栾喻笙眼风冷冷一甩,唇畔似笑非笑的弧度透出些看笑话的混劲儿,“你还算有些自知之明,知道你在我眼里的信用为负数。我借你钱,你有什么本事还?再找男人借、拆东墙补西墙?”
“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印央认命深叹,“哄你开心、伺候你、做你的奴隶、帮你赚钱,随你定。”
“你以为自己能值六千万?”
“值不值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假睫毛脱落半截,蔫蔫垂落眼前,印央索性揪掉,没了修饰的双眼迸出纯和韵味,“或者,就借我一千万。”
“其余五千万呢?”
“我找别人借。”
“找谁?”墨眸微敛,栾喻笙眼底的乌黑云海四处飘动,带着凉笑牙关轻启,“郑柳青?”
“栾总还挺关注我,看到我交了新朋友呀。”印央高挑眉梢,“借还是不借?给个准信,我好不叨扰栾总休息,也不扰了栾总来休假的雅兴。”
妒火在筋脉血骨里沸腾,凭什么他们才相识短短几天,却知心如伯牙遇子期?
栾喻笙遏制内心喷涌的不快,表面装作占领高地不痛不痒:“看你有没有让我借你六千万的能耐。”
他不怀好意薄笑道:“就截止到回岸前,印央,你还有三天的时间来讨好我。”
“OK。”印央耸肩应下,接受挑战。
呵。
她不禁暗喜。
女人的眼泪是温柔刀,必要时候的示弱和脆弱外露果真奏效,还说她没长进呢,你栾喻笙不也半斤八两?这么些年依然扛不住她的激将法。
雪白床单上,她拓落的唇印为饵,唇形饱满圆整,蛊惑如罂粟花诱人坠入色令智昏的地狱,明早醒来,栾喻笙看见这唇印便睹物思人。
掩去唇畔得逞的坏笑,印央如鱼戏水扭动起身,慵懒媚态地伸个懒腰,踩上拖鞋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再次亮相,不施粉黛的容颜出水芙蓉般清丽,她五官标志,三庭五眼达到黄金比例,善于驾驭多种风格,野性热辣的、知性温柔的、清冷明丽的。
踩着栾喻笙的勃勃心跳,印央故意经过他的身体爬上床,傲挺胸部怼在他眼前。
她懒洋洋贴着他侧躺下,和他共枕一个枕头,小巧鼻尖可恶又可爱地抵着他的肩头。
“困了,晚安哦。”
“……滚出去!”
栾喻笙无能低吼,蠕动着脖颈想远离印央,奈何他锁骨以下瘫废的身子如钉在床上,动不了分毫,蛄蛹半天,只有脑袋歪歪斜斜枕着枕头,还累得气喘不接。
印央敞敞亮亮顶着栾喻笙气急败坏的目光,抬起葱白细指,在他胸口画圈,娇声飘逸:“栾总这么激动呀,瞧我不懂事,我应该抱着栾总睡,就像从前一样……”
“不许再动!”
一声低呵,栾喻笙怕印央摸到他干瘪的身体和鼓起的肚腹,焦急喷出气音:“不许再动……”
印央听出些许无能为力的悲愤,于是不再逾越,她收手束脚安分躺好,阖上眼帘。
“滚回你的房间。”栾喻笙命令。
“睡了哦。”印央置若罔闻,睡相如舔爪的猫咪,“我养精蓄锐才能讨得栾总的欢心。你知道的,我睡觉挺老实,不会翻来滚去压你身上。”
假寐。
假装沾枕头就睡着了。
漫漫长夜忽然因为身畔人的平顺鼻息而能望见黎明,满室的光不再空寂黯淡,温馨馥郁弥漫。
栾喻笙侧着脸,静凝印央恬静的睡颜。
想替她盖被子,予她露出的肌肤温暖,然而他右手铆足了力气仍抬不起不算重的被单,多次尝试无果,只得作罢,别弄巧成拙惹醒了她。
困意来袭,栾喻笙倔强睁眼,就这样沉沉地饕餮着印央的脸,爱恨交错的眼神将她亲吻。
其实内心的兴奋更甚,他不愿睡,他能数她的呼吸整整一夜,可瘫痪后的身体虚弱至极,容不得他熬夜,外加水土不服和出仓不顺,他亟需休息。
可他宁愿撑着眼皮。
上一次她如此温顺柔和地躺在他身边,远得仿佛上辈子的事,那时他强有力的臂弯做她的温床,揽着她温热的身子睡一晚,翌日醒来,能睡出一身汗。
两人一块儿去冲澡,水淋香氛里再续昨晚的云雨。
而现在,他只剩怎么捂都捂不热的残体,和连泡沫进了眼睛都无法揉一揉的悲惨。
十一点多了,护工从门缝下面窥见光亮,以为栾喻笙身体不适难以安睡,便轻手轻脚进来,看见床上的女人后,大吃一惊,留不是走也不是。
“栾总。”护工搓着手,声如蚊鸣,“您……”
被栾喻笙的眼神截断,他厉眸一瞥床头的手机,护工秒懂用手机打字交流。
护工:【栾总,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从头到脚都倍感不适,尤其肠胃,一阵阵绞痛,但栾喻笙控制蜷缩的鸡爪手,小指指节一个一个声母韵母艰难打下:【给她盖好被子,一定轻。你们今晚不用进来给我翻身,明早等她走了你们再进来。】
护工欲言又止。
不翻身怎行?普通人睡觉肢体压难受了,能自行变换姿势,但栾喻笙不具备这个能力,一个姿势不动,四五个小时都累够呛,何况是一宿。
护工:【栾总,不翻身不行,我尽量动静放小,不扰到那位小姐的睡眠,您看行吗?】
栾喻笙眼神无声说:驳回。
上船就开始折腾她,想必近些日子她也没睡过踏实觉,就让她在他身边畅快酣眠吧……
护工无奈听从,蹑手蹑脚退出房间,关了主卧的灯。
而印央,听到了房间进来人了,估摸着猜到是护工前来给栾喻笙翻身。
瘫痪病人睡觉时,至少三小时必须翻身一次,不然脆弱的肌肤皮肉很容易压出褥疮来,褥疮是截瘫人士的天敌,会引起或大或小的并发症。
黑暗沉寂将感官尽数放大,不知是时间被无形拉长,还是当真一晚上没人进来过,印央越来越焦躁,突然后悔自己赖在这里过夜的决定。
她睡的这边没铺凉席,席梦思床垫睡出了枯枝烂叶堆般的如芒针刺,还得装作睡得香甜。
印央真的没料到栾喻笙会为了不吵醒她而放弃夜里翻身减压,她想等他睡着悄摸着给他翻个身,可冥冥中,她感觉得到一片漆暗里他炙热的目光。
和她的精神通宵至天明。
——印央,你似乎错判了。
——这男人比你预想的更
爱你。
当天幕泛起第一抹鱼肚白之时,印央惊觉天亮了。
心跳如惊雷,她做出苏醒的前兆,哼哼唧唧地伸了个懒腰,慢慢睁开眼,余光捕捉到栾喻笙紧急闭上的眼睛,她不敢细看他的神色和状态。
爬下床去,她几乎落荒而逃。
第12章
“呃……”
听见印央关门离去的声响,一声陈酿的吃痛声才从栾喻笙口中挤出来。
护工慌慌张张进来,栾喻笙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憔悴惨烈,不敢耽搁,两人急忙掀开被子,帮助栾喻笙活动僵了足足八小时的四肢躯干。
刚握住栾喻笙的小腿想做拉伸,他瘫软的两条腿乍然猛烈地蜷了起来,接着,足跟踢踢哒哒敲击床面,足托增掉了,虚虚半挂在他不着一力的脚上。
痉挛来袭。
他属于软瘫,不常痉挛,哪怕痉挛了幅度也不大,可这天的痉挛凶猛如恶虎将他扑食!
护工焦急地去摁压他的腿脚,想尽快阻止痉挛,而他双腿爆发出的肌张力让两人束手无措,一握,就被他踹掉,再握,脚踝抓手里反而引得上本身不住抽颤。
两手挛缩在胸前拍打胸膛,本就孱弱的肺部,汲取不到足够的氧气,他向后梗着脖子,张大嘴巴拼命吸气,不自觉地翻出可怖的眼白。
“……嗬嗬……呃……”
护工翻出氧气罩给栾喻笙佩戴上,破旧风箱般的哮喘声罩在面罩里,白气模糊他俊朗的面容。
半晌,他身子才消停下来。
场面狼狈不堪,手脚回归瘫软,再也无法移动寸许,纯棉睡裤洇出大片大片的(湿)迹,纸(尿)裤的粘扣扯断了,裤子左边鼓囊囊而右边空瘪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