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给她种子也只是试探他对她的心意,可他怎么也没料到,那心意却以后长成了那么艳丽的花儿。
“洛箫,既然如此,那么我们的赌约,是否还作数啊?”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问。
“作数。”清亮的少年音掩在漫天风声里,岑明莺笑着,和这簌簌的风声一同灌入他的耳朵。
“好啊!那我们不若先去看看花?”岑明莺退开了几步,领着洛箫来到那簇花的旁边,让开身子,“快看,便是那处!”
花儿果真是艳丽非凡,阳光之下,花瓣微微卷曲着,享受这般光芒的沐浴。岑明莺的笑眼也掩在这漫天光线之下,洛箫不觉晃了神。
这一刻,他甚至都想,他不要复仇了。
他想和岑明莺坦白过往所有,就这样,和她成亲,和她过一辈子,哪怕山枯水穷,天地崩陷。
他难以掩盖,更是放任了那阵心跳声。
自此,覆水难收。
“洛箫?”她见他久久不发一言,疑惑地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洛箫总算是移过来视线,落在岑明莺的脸颊上。她睁着那双笑眼,眼睛里十分璀璨,漆黑的瞳孔倒映着他的一身雪白锦衣。
“你的赌约是什么?”半晌,他才开口。
“我的赌约啊——”少女犹疑般想了想。
洛箫觉得,她可能会让他为她做一些事情,比如,去采灵草。甚至也会让他今后不要靠近她。
一想到后者这种可能,洛箫心中泛起苦涩。
但不管是什么,他屡屡这般搓磨她的心意,也是该同她道歉,予她补偿。
无论结果是什么,他都接受。
岑明莺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才上前一步,用手指将洛箫因为沉思而下降的唇角抬了起来,别扭地比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洛箫不解地看着她,却听她笑意盈盈地对他说:“洛箫,我希望你天天开心,不要为了很多莫须有的事情而困扰。”
阳光洒下,少女的身边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她就这么对着他笑,一头撞进了洛箫的心中。
他喜爱她,他心悦她。
他想,他这一辈子,都将这么栽进去,出不来了。
第52章
等洛箫身上的伤养得差不多时,燕国已然步入秋季。
落叶纷飞,层峦叠嶂,正是围猎的好时节。圣上在早朝时提了一嘴,决定尽快将围猎的日子定下来。
围猎是燕国皇宫一年一次的传统,也与上京城内差不多,只不过在风俗上却是相差较多。等到日子拟订以后,圣旨才施施然颁布下来。
洛箫此时正同岑明莺待在一处。他捻起放置在木桌上的一道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
桂花的馥郁香味瞬间扩散在了他的口腔之内。今日岑明莺说她今日采到了最芬芳的桂花,特地亲手做了桂花糕,让他来品尝一番。
甜滋滋的味道在他吞咽下去后蓦然涌了上来,洛箫顿时弯了弯眼睛,又是一口咬下了半块桂花糕,丝丝缕缕的香气包裹着他,令他心情大好。
“怎么样?”岑明莺见他笑了,才小心翼翼地问。这还是她第一回亲手做糕点,往日在宫中时,这些事情全都是宫女在做。
她有的时候觉得日子无趣,便会看着春晓做糕点,并且在旁边问她两句:“你既然做的是桂花糕,为何不放桂花?”
春晓总会笑吟吟地对她说:“公主,这桂花是要糕点在放入蒸笼前再洒上,不能放这么快。”
“原来如此。”她了然点点头。时至今日,春晓同她说的话还在她的脑海中盘旋,只不过,她再也见不到春晓了。
思绪渐渐沉入哀伤之中。那道清亮的少年音将她拉了回来:“好吃,真没想到,盈盈竟有如此手艺。”
那都是她闲暇时学着春晓的样子,学会的。可惜学的时日不长,她还没学到入木三分的地步。
岑明莺只能腼腆地笑了笑,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起了桂花糕,正准备塞进嘴里,一道急匆匆的身影跑了过来:“公子,娘子——”
进来的是一个侍卫,他腰间别着长刀,此刻面色略有些急促:“张公公来了。”
岑明莺咀嚼着那块刚刚放进嘴里的糕点,闻言,她与洛箫皆是一愣,随后直起了身子。
门框处随即走出一道身影。
那身影想必便是张公公了。他手里似乎还握着一样卷轴,只是被刺目的天光照着,格外不清晰。
“公子,娘子,领旨了。”他笑着道,说出来
的话却让二人慌了神。
岑明莺疑惑的眼神投向洛箫,对方也回以一个不知晓的目光。她迅速把这些日子里所有做过的事都想了个遍,可还是没有想到她做过什么事情需要接圣旨。
张公公猛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两人提心吊胆地看向他。
“洛公子,岑娘子,三日后便是皇宫中一年一次的围猎,圣上听闻你们初来宫中,便想着邀请你们来参与一番。”
岑明莺听后,兀自松了口气。她用余光小心翼翼看着洛箫的表情,见他也看向她,她就蹙了蹙眉头,随后恭恭敬敬同张公公一拜:
“是。”她接下了圣旨,张公公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眼神不善地挪向洛箫,后者随即反应过来,也照着岑明莺的动作,对张公公好好拜了拜:“臣领旨。”
张公公见他们如此顺心,笑意未减。
他那皱巴的鱼尾纹向上延展,延长。分明是一张皱巴巴的苍老的脸,可笑着竟然格外生气。
“那便预祝二位一举夺得围猎魁首。”他像完成使命一般,说完后便走了。
窗外天光散落,秋意浓郁。木桌上的那块桂花糕被静静地放着,很快与秋风一同消失在了二人视野中。
*
一晃眼,三日后的围猎到了。
岑明莺与洛箫由于要换骑服的原因,便没有与洛箫待在一块,洛箫前些日子对她的那道拒绝的话语,她依旧放在心上,耿耿于怀。
于是,她在接到圣旨后的那几日,也刻意疏远了他,此时围猎,却是不得不见。
待她走到了各位世家子弟都整装待发的围猎场上时,洛箫也早已高居马上。
他穿着一如既往的芋紫色,身上围着一个一看便做工细致的披风,手里握着一根缰绳。不知为何,那本应该略微浅淡的芋紫色变得鲜艳夺目,而那少年在马上的身影变得疏远。
岑明莺站在地上,只能仰头看着他。
洛箫原本是两只手都握着缰绳,此刻看到岑明莺,便空出一只手来同她打招呼。
“盈盈,你此次想要猎什么?”岑明莺一直觉得,洛箫的眼睛是他整张脸上最出彩的部分,笑时如璀璨星辰,甚至——眸色还能改变。
岑明莺许久没有接话,洛箫怕她猎不着,便补充道:“你若担心猎不着,我可以帮你猎。你只需要说出来你想要什么,我会尽我所能。”
她略微愣了愣。
此刻,侍卫恰好牵了一匹红棕色的马走过来,那马看上去毛发顺滑,面容……也颇为和善些。
岑明莺直接拉住那根缰绳,学着她在宫里看到的别人的样子,一下子借力骑在了马上。红棕色的骏马嘶鸣一声,随后又没有了动作。
她被吓得心砰砰跳,好在,这马还算听话,她一边温和地抚摸着它的鬃毛,一边看向洛箫疑惑的眼睛。
“谢谢,不过不用了。”
洛箫有些意外,又觉得有些意料之内。
岑明莺本就是这样的人,她不只是外表中的柔媚无害,她有一颗比任何人都坚韧勇敢的内心。
她接着方才的话,继续道:“我想要的猎物,我会自己去猎。若是猎不着,那只能说明我没有这个本事,我可以再加练习,来日再战。而不是靠着他人赠给我的成果,笑吟吟地自以为这是自己所得。”
洛箫忽地感到周边都寂静了,只有岑明莺的这句话能够牵动他的思绪。
旁边人的匆匆耳语,马的声音全部不见了。其余的事物都失去了颜色,只有岑明莺一袭鲜艳的玫红色骑服闪耀在他的视线里。
风势由小转大,洛箫的披风被吹动,他缓缓回过神来,用手拢了拢,随后便听见围猎开始的消息。
数不尽的马儿往前跑去,嘶鸣声接连划过天际。
洛箫深吸一口气,决定与岑明莺走向不同的分岔路口。他迅速抽出了背上背着的箭囊里面的一支箭,搭起了他的那把红木弓,高举胸前。
林子中,树叶几乎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隐隐约约地投下斑驳,无法全然将他们溺毙。
洛箫眼前闪骤然过一道雪白的身影,穿梭于繁枝茂叶之间。慢慢地,他闭上了一只眼睛,瞄准那道蹿来蹿去的身影。
倏忽,一支箭穿过斑驳树影,杂乱林枝,将那片雪白染上了鲜红。
洛箫及时拉住缰绳,控制住了那只飞驰的马儿,将方向调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