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远远地便可以看见,那是一只兔子。岑明莺与他初见时,在上元节,她便是戴着那么一副兔子面具。
所以洛箫想,也许她会喜欢。
尽管她说不需要他对她的施舍,但他想说,那并不是施舍,那是他想要送给她的礼物。
这么想着,他骑着马走上前,眼见那只兔子的身体出现在面前,洛箫下了马,走近了那道身体,将兔子捡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她会喜欢的。
耳边掠过一阵疾风。洛箫弯起来的嘴角缓缓压平了,疼痛猝不及防地自下而上充斥着他的身边,洛箫垂头,看见自己好不容易痊愈的腰身,被射中了一支箭矢。
他忍着撕心裂肺般的痛,用手捂住了那不断流血的伤口,冷冷地抬起了眼睛。
温热的血液在指缝间不断流淌,他扯下了衣角上的一块布料,裹着那道伤口,随后自|虐般一下子拔出了箭矢。
他呕出了一口血,就这么明晃晃地浇在地面。洛箫随意擦了擦唇边的血液,将腰身上的布料裹得更加紧。
“小桑榆,好久不见啊。”连玉容身着骑装走了过来,分明连家人有那么多都来参加了围猎,可偏偏此处只剩下了她一人。
她看起来没想直接置洛箫于死地。她飘飘然走近了他,在两米之外停下,用随身携带的一把剑鞘缓缓将洛箫落下的兔子身体拖了过来,血液在地上蹭出了一道诡异的痕迹。
她拎起了死兔子的两只耳朵,明晃晃地放在洛箫眼前,笑着道:“看啊小桑榆。”
见洛箫恶狠狠看着她。连玉容将兔子左右一扯,拆散了架,慢悠悠抛在地上,用脚碾了碾,道:“当初你娘,便是这么死在这的。”
洛箫闭了闭眼睛,手指却慢慢捏紧了。那道伤口不知不觉渗出了更多血,使得他额角都冒出冷汗,整个人苍白地发抖。
“想不想复仇啊?”连玉容的声音犹如鬼魅,洛箫的那个褐色袋子中蛊虫耸动起来,以绝无仅有的姿态,犹如汹涌的浪潮。
他想,他当然想。
二人猛然陷入无边的沉寂,连玉容先行一步将那兔子甩到一边,剑锋指着洛箫的心脏,慢悠悠比划着。
“你说,我是先刺这里,还是先刺那里呢?”她指着他脖子上的大动脉,声音飘忽。
“都刺。”洛箫道。
他的蛊虫已然游到连玉容背后。
洛箫猛然抬起眼睛,不慌不忙地与连玉容对视,腰间血液汩汩不停。他突地凑近了连玉容,一只手捂着伤口,另一只手握着剑锋,对准了自己右边的胸膛。
里面那颗震动不停的心脏,冒着生机、少年人的活力。
连玉容看着他不要命的模样,蹙起了眉。不知为何……她总是觉得,洛箫似乎有什么把握……
“连玉容。”他的眸子在连玉容的注视下,转向绯红。那双美到不似真实的丹凤眼朝着她弯了弯,随后薄唇轻启,让人不由自主地被牵动心绪:
“你说,是你先杀了我,还是我先杀了你?”
第53章
问题的答案毋庸置疑,必定是——我先杀你。
连玉容的眉眼染上惊讶的颜色,她顿时打了个寒噤,看来面前的少
年和她那个懦弱的母亲不一样,他更有心计,也更能够让她放松警惕,在她最不屑的时候给她致命一击。
洛箫此刻依旧笑眼弯弯地看着她。尽管身上血流不断。
他的眼角染上一抹殊红色。连玉容身子抖了抖,随后,背上蔓延出一个奇妙的触感,冰凉、滑腻,自下而上升起。
连玉容下意识用手抓到后背,放下了那把一直紧贴在洛箫喉口的剑,洛箫趁机将剑锋往前压了压,目光冰冷似毒蛇。
“现在,问题的答案,想必已然很明显了。”他悠悠地补充道。
他原本并不想让连玉容死得这么畅快,于是便设计计划想要炼制牵心蛊。可他如今的心境已然与以前不同。
从前的他,在娘亲死的那一刻便没有了牵挂,行走于世间都是孑然一身,无拘无束。
满心只有复仇。
让那连家人不能死得那么痛快。
可惜现在,他抑制不住自己的内心。他明明确确地感受到——他对岑明莺动心了。
这不在他的计划内。但他只能接受。
洛箫抢过那把剑,同时将弓放在了脚边,将剑锋掠过自己在风中翻飞的芋紫色衣角,直直刺向连玉容。
他直截了当地刺进了连玉容的身子,对方显然没有料到,抽动着一抖。
由于上了年纪,她的身子骨早已没有从前的硬朗,这时候被捅到致命部位,若是没有人及时医治,她便只剩死亡。
见连玉容渐渐瘫软在地上,洛箫眉心动了动。他怕连玉容还有生的可能,便又是一剑刺入了她的左胸口,那颗正在活生生跳动的心脏骤然碎裂了一个口子。
洛箫将剑锋再往前抵了抵,那只被连玉容努力控制的蛊虫也没有卸力,反倒是向她身子上挤压,毒液渗透了她的皮肤。
“一路走好,连娘子。”他轻轻地说道,同样,这也是连玉容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她仿佛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于是,她慢慢牵强地对洛箫扯出一个笑容,双手上的血迹蹭上了洛箫的衣角:“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够报你娘的仇吗?”
洛箫身子蓦然僵硬起来,他声音变得颤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种可能,他睁大了一双眼睛,带着一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匍匐在地上的人。
连玉容缓慢仰起脸庞,那双淬了毒的眼睛不偏不倚地回视着洛箫,她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一句话来:“你就没有想过,我为何在这个时候出现,来引起你的仇恨吗?”
此话一出,洛箫狠狠怔了怔。他连忙蹲了下来,平视着连玉容那一双绝望中带着笑意的眼睛,目光闪动:“你是说太子背后的势力与连家勾结吗?他们是不是在为夺嫡?当年我娘被虐|杀是不是也同他们有关?”
连玉容没有说话。她那颗头颅落在了地上,振起了一堆落叶,枯败的残枝散落在地面,显得这秋季格外凄凉萧瑟。
回应洛箫的只有裹挟寒意的风声,与簌簌的落叶声。
他将剑与弓拾起,面无表情地翻身上了马,地上趴在连玉容脚边的那只兔子显然已经不能要了,它的尸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臭味,洛箫淡然别开视线。
他记起,他来这燕国表面上是同二皇子做了交换,为岑明莺夺灵草。实际上,却是明里暗里在调查娘亲的死因。
娘亲曾经是燕国皇帝膝下的孩子,他的父亲是苗疆圣族。娘亲随着父亲来到中原,与燕国皇帝告别。
洛箫想,兴许是因为父亲身份的缘故,他不愿回苗疆面对那么多责任,只想着同娘亲自此归隐山林。
可是转瞬,在他们新婚后不久,父亲便被乱箭杀害。娘亲浣衣归来,看见的却是父亲早已冰冷的尸体,和插在地面与他身上的箭。
——上面刻着燕国暗纹的箭。
当年,燕国夺嫡争权几乎是明枪暗箭。皇帝为了保护自身,便偷偷将兵防图放入了娘亲的嫁妆里,待过了这段难熬的时日,再速速取回。
可是消息走漏,燕国当年的三皇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知晓了这件事情,擅自杀死了他的父亲,只为了逼他的娘亲交出兵防图,以便于他反叛、夺嫡、攻城。
娘亲不肯,便连夜带着洛箫回到了苗疆,只为避祸。于是他日日夜夜练习炼制蛊虫,想要保护自己和娘亲。
其余的事情,洛箫不知道。记忆最深刻的,还是那一回,他在幻境里见到的场景。洛箫在火海里逃过一命,看着娘亲的尸身,只好默默地哭。
他看到娘亲身旁的掉落了一块玉佩。上面的图文很是熟悉,他挨家挨户地找过去,总算是找到了——那是连家。
不过,他一直怀疑娘亲的死没有那么简单,便来了燕国,意图用协助二皇子反叛一举来重现当年,让当今圣上顺势坦白。
这条线路越来越深,洛箫紧紧蹙起了眉,心中似在绞痛,他捂住心口,泪水不知不觉流到了腰间伤口,他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若是、若是真如连玉容所说,她只是棋子。那么,对方便是已经猜透他帮二皇子反叛的目的,想要通过他这个缺口,将二皇子击败。
这不可能。
他不会允许,更不会容允自己失败。
风声越来越大,几乎贯彻耳朵。周边的马的嘶鸣声也越来越近,似乎有许多人往他这边围猎过来了。
洛箫先握着缰绳将马往后退,此处窜过来了一只硕大的野猪,在林间不停跃动着,洛箫顺势掩下眸子,将马调转方向,往后面骑去,任由野猪找到连玉容的尸身。
他的思绪越来越深。
如若……真是如此,破局的办法只剩下了一种。
他必须炼制牵心蛊。
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