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那金线也是岑明莺刻意为之。围猎前一日,她出了宫,特意与二皇子和国师通了气,换上了用金线织就的女装。
当时,她只是为了用这层身份引起他们的怀疑,引得连赫松默不作声来往她这边调查。
只不过,现在却是害了她自己。她甚至都不知道那几缕金线是怎么落下的,她分明在猎场上从未见过连玉容啊。
她没有应声 ,连赫松反倒轻轻嗤了她一声,目光反复流连在她与慕容栖之间:“这计策真是妙哉!为了让连家主独自一人行走在猎场中,先是用这娘子引开我,再两人汇合一同将家主击杀。”
他的话越来越小声。很快,他对上了圣上的视线,二人似乎在确定什么东西,岑明莺对这些格外敏感,她眸色凛了凛。
若是这连赫松与圣上真密谋了些什么,那便证明——
像是应了她的猜想,圣上指尖一动,发号施令。他不敢直接将慕容家主关进诏狱,尤其是在真相尚未完全明了的情况下,于是他道:
“宴席散了吧。送慕容家主回到慕容家,好生看着。”
“至于这位娘子,关进诏狱。”圣上像是不愿意多看她一眼,仿佛她是什么污秽一般。“严加看管,让礼照来审她,直到审出来为止。”
“是。”
宴席中人怕被迁怒,在有了第一个人告退后,都接连退下。宴席散了,席间顿时安静非常,圣上摇摇头,也回去了。
岑明莺被侍卫一人架着一边胳膊,向后抬走。这一路的颠簸,她有片刻的委屈。
慕容栖会不会骗她?他会不会真的杀了连玉容?她会不会只是他们皇权路上的棋子,这根本不会有什么信任可言?
她倒退着走,恍惚间,她对上了那双澄澈的墨色眸子。
洛箫看着她,眸光微动。
岑明莺略微一顿,随即,眼中的光线灭了下来,她别开了视线。
她也就没有看到,洛箫一直垂在身边的那只手,无助地想要往前伸,想要跑过去抱她的动作。
*
诏狱中,寒风萧瑟,铁栅栏中,岑明莺抱紧了自己,默默吹出了一口冰冷的寒气。
寒气变成白雾,飘散在空中。分明是秋季,还没有到冬日,这环境却异常萧瑟。尤其是诏狱中,简直冷到彻骨。
她听到蛇虫耸动的声音,缓缓闭紧了眸子。
突然,眼前的烛火狠狠摇曳了几下,铁栅栏外走来一个人影。那抹芋紫色衣角衬得他整个人格外矜贵,岑明莺抬眸,那双见到她便笑起来的眼睛出现在了她的视野。
“盈盈。”
有了呼唤,岑明莺从杂草中站了起来。她脱离了冰冷的墙壁,触碰到了洛箫有温暖温度的手。
他回握住她,像是在为她传递温暖。
“你受委屈了。”
仅仅这么一句话,却让岑明莺心中苦水决堤,那道孤独撑着的心里防线瞬间崩塌。
先前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在意她,她可以一个人默默忍着,受着,再苦再累她都可以一声不吭。
可是她偏偏,有人关心。
那股温暖像源源不断,洛箫听到岑明莺的声音变得哽咽,一滴泪水落在了他的手心。
“洛箫。”她双手握紧了洛箫的手,“我真的……没有杀连玉容,更是不想杀她。”
“你相信我吗?”
岑明莺几乎屏住呼吸,她想听一个能抚慰她内心伤痛的答案。
洛箫那张笑脸忽地僵硬了一下,他敏锐地没有让岑明莺察觉到,而是隔着铁栅栏,揽过了岑明莺的肩膀。
“我相信你,我一直都相信你。”
他又怎么可能不信她呢?
人是他杀的,证据是他伪造的,局中局更是他设计的。
岑明莺的事情,亦是他顺水推舟,只为了炼制牵心蛊,在坊间话本第三步上摁上一个鲜红的烙印。
他一直,都在进行第三步。
第55章
一直到洛箫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长廊的尽头,岑明莺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眼神。
这诏狱中烛火摇曳,她总感到一阵一阵的心惊肉跳,总觉着心慌。
分明不是她干过的事情啊,分明她可以直接解释,甚至可以向皇帝坦白自己与慕容栖有过合作,从而减轻罪责。
心中却像负了荆条,她暗暗蹙起眉头,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默默闭眼。
不行,不可以坐以待毙。
至少,还有洛箫始终都坚定不移地相信她,这就够了。
岑明莺抬眼,扫视着这个诏狱牢房,试图发现些什么前人挖的密道,又或是能够利用的物件。
然而,结果却令她失望。不仅没有前人所挖的密道,甚至连可以利用的物件都没有。
门口的侍卫又把守森严,她兀自叹了口气。看来这条路是行不通的。
忽地,不知想到了什么,岑明莺的眸光微微动了动。既然这些办法不行,听说慕容家主还尚未被关起来,按照他的手段,想必手下定然暗线无数。
此事若是莫须有,那么慕容栖底下的暗线一定会过来找她,并且帮助她越狱。
而她现在要做的,便是安静等着,不能再做出其他的事情来,引起他人怀疑。
铁栅栏之外,侍卫都严严整整地守着,他们的手里握着一支铁长枪,在这萧瑟的烛火之中倒映出冰冷的寒光。
那光线经过反射,恰恰好好撞到了岑明莺看过去的视线,还正巧闪了一下,岑明莺被刺得闭上了眼睛。
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变得极快。趁着目光中那刺眼的强烈在慢慢消失,她一只手抚摸上了自己的心脏。
果然,那处几近要跳出胸腔来了。岑明莺感觉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能够钻入鼻腔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她不自觉抓住了身上穿着的玫红色裙子。
“呼——”她还想着深呼吸来摆脱这股感觉,只可惜,心跳越来越快,她即使是背上贴着如此冰冷的墙壁也无法止住半分。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做。
一阵穿堂风透过长廊,也经过了铁栅栏,吹得岑明莺衣摆翻飞,发丝凌乱。
她急促的呼吸更加紧迫起来,不仅并未好转,甚至还因为这阵穿堂风加剧了。
心中一个念头慢慢浮上脑海,岑明莺拧起眉心,抓着自己衣袖的手缓缓松开。她半垂着那双笑眼,令人辨不清神色。
五脏六腑散发出的剧痛,她格外熟悉,这般的场景她先前也经历过了四五次,不过,那时候总有人救她。
现在能够救她的人,刚刚才走。岑明莺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只能赌一赌,圣上还不想让她就这么轻易地死在这里。
她再怎么说,以这个身份待在皇宫中,对慕容家,对如今发现真相的圣上,都是一种好处。
慕容家能够让她用身份之便帮忙做事,皇帝又可以让她当挡箭牌。
就这么想着,岑明莺上前一步,用虚弱的气息,拼凑成为一句完整的话语,她对侍卫道:
“抱歉,我的身子先前种了蛊毒,如今突然发作了,能不能让人帮我请一下洛公子,我……只能靠他——”
岑明莺话还没说完,就呼吸一窒,吐出一口黑血。
这次蛊毒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都难受。看来这蛊毒有循序渐进的作用,现在这蛊毒恐怕要深入肺腑了。
砰——
侍卫还没有反应过来,便看到眼前那个衣着凌乱狼狈的女子倒在稻草铺就的地面,头微微仰着,一张苍白的脸几乎毫无生机。
而她的旁边不远处,是一片片被吐出来的黑血。
*
微风和煦,旭日薄云,正是秋季难得一见的好日子。
可是今日却发生了那等事,连家家主死了,就连慕容家这一个早已想要隐姓埋名的世家大族,都被这股风卷了进去。
当时宴席上的所有人都知道,圣上此举,并不是真正想要为连玉容查清真相,而是想要借机打压慕容家,打压二皇子的势力。
他也看出来二皇子最近蠢蠢欲动的模样了。
此时,长乐殿内,洛箫正安然地拂袖,坐在李元身前,冷静地同他对弈。
棋盘上黑白棋子互相交织在一起,绕成一段解不开的风云。藏着诡谲波云的棋局里,白子默默为黑子设置了埋伏,形成了一个潜在的包围圈。
只是黑子并不知道,它还想着如何自己设局,却没想到被白子捉住了漏洞,棋局上的那个陷阱顿时收拢起来。
那股诡谲争执的棋局渐渐熄灭了火焰,周遭染上的冷气
也默不作声地被燃起了略微温暖的火光。
洛箫稍稍动了动头颅,他用手指按着脖子处的经脉,默默笑了笑:“二皇子,此次棋局是洛箫胜之不武了。”
“洛兄怎能这么说,是本王没有在意你所布下的陷阱。”李元表面上笑吟吟地摇着头,看起来像是满不在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