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箫低着头,李元也看不清他的脸,更是猜不透他的心思。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盘棋从头到尾都是洛箫一个人用最诡秘的棋法在布局,棋风之诡异,也没有几个人能够看透。
更何况,古人常说,兵不厌诈。
从一个人棋局上便能看出他的性格,李元不由得身子晃了晃,带着些疑虑地扯了扯嘴角。
“洛兄,这一回连玉容之死,我想父皇并不想追究到底是谁。”他看着洛箫脸色,迟疑地开口,毕竟岑明莺是同他一起来的,经过他手下人的观察,岑明莺像是他极其在意的一个姑娘。
“父皇可能是想借她之死,从而压制慕容家,也抑制住我的野心与权力。”他这么说道,见洛箫依旧神色不变,波澜不惊,他才继续道:
“真相不重要,父皇想要的只是一个契机,他想要谁是凶手,谁就会是。”这是朝廷中人人皆知的道理,李元缓慢地摇了摇头。
“只可惜,这位同你一起来的娘子,她可能还不知道……”
洛箫表情如常,甚至还淡淡地捻起一枚黑棋,放在手中把玩。过了一会儿,他才平静地说:“无妨,她总会知道。”
他长长的鸦羽垂下,仿佛为他笼上了一层难以捉摸的面纱,李元正想同他再说些什么,忽地,一道声音匆忙地传来,诏狱门口守着的那个侍卫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额角上几颗汗珠被烛火照得分明。
“报——”他喘着粗气,“二皇子,洛公子,监狱里那位娘子,她、她自称身中蛊毒,唯有洛公子才能救她!”
侍卫一口气将话说完。
屋子里所有声音都停下了,是难得的寂静,但此刻却十分可怖。洛箫几乎没有什么反应地看着侍卫,可李元总觉得他那眼神像能把人洞穿。
正当李元还在思量洛箫会怎么做时,后者直接一撩袖子,比侍卫还要匆忙地站了起来,不带丝毫犹豫地走向诏狱。
不仅李元,连侍卫都愣住了。
“带着钥匙,去诏狱。”他的话语冷得都能滴下冰水来,侍卫浑身一抖,跟紧了洛箫敞开的步子。
*
冷、好冷。
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
她至少赌对了。
那侍卫在听完她的描述后,先是不信。毕竟诏狱中想要靠装病的数不胜数,只不过,她到最后竟然是倒在了地上。
这下侍卫不得不信。他只能够将她的信息先行传递,否则要是她真当身份重要,他便只能拿到杀了头的罪责。
岑明莺此时缩在墙角,四肢骸骨都是坠入冰窟般的冰冷。她支撑着自己爬起来,不断摩擦着双手,想要获得一些暖意。
这是她能够做的最后的事情。
哐——
牢房的门被打开了。
洛箫那张俊脸猛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他看着她难受的神情,遣散了跟着来的侍卫,一个人跪在岑明莺的身前。
“对不起——”他的嘴唇略微动了动眼神中满是不忍与做错事情的慌张,他沉默着用颤抖的手捧住岑明莺的双手,缓缓揉搓。
待到身后人都散了,洛箫才抽出腰间匕首,狠狠地刮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鲜血顿时淋漓,顺着经脉流了出来,滴滴答答地摊在了地面上,染红了岑明莺的裙摆。
像是在厌恨自己,洛箫又往手臂上狠狠割了两刀,那伤口刮开皮肉,瞬间露出可怖的猩红。
很痛。但他觉得这还不够。他设计岑明莺的那一幕始终历历在目,他痛恨自己,但他不得不这么做,他不得不炼制牵心。
岑明莺气喘得越来越急,汗珠沁了出来,洛箫的手臂歪歪扭扭地被划上了好几刀,此刻也很是不好受。
“对不起……”他声音很小,岑明莺没有听见。
划拉——
又是一刀下去,外人都争先恐后抢夺的鲜血,此时不要钱般的落在地上,淌成了一条小溪。
眼见血液就要耗尽,他的力气也要消失。
洛箫赶紧急急忙忙地去抿那鲜血,直到血液钻进口腔,含住了很多一口以后,他才去寻找岑明莺的唇。
他不敢深|入,只敢轻轻地,犹如蜻蜓点水般碰一下,将那血液从两人唇瓣缝隙之中渡过去。
很快,那股鲜甜渡进来岑明莺的唇瓣之内。
她感受到了洛箫过来。于是便顺着他的动作,配合着仰起了头,那血液顺从地滑进了她的喉咙。
她的确好受了很多。
那张苍白的脸渐渐恢复了一些血色,她慢慢睁开眼,对上洛箫那双在绯红色与墨色只见辗转的双眸,微微笑了笑。
她正想把那句“谢谢”说出口。
洛箫忽地打断了她的话,眼神寂冷,不留一丝温情的双目逐渐换成深不见底的漆色。
“岑明莺。”鲜见的生疏称呼。
“你杀了连玉容,我不会管你。”他垂下眸子,岑明莺忽地感觉周遭冷得格外彻骨。
她没有杀连玉容。
她以为这件事情,洛箫知道,他还说他会一直相信她。
这才过了多久,一切都变了样。
见岑明莺没说话,洛箫拉开了与她之间的距离,看似温和地抬起眼:“但你如果要接着同慕容栖在一块儿密谋,我便会管你。”
岑明莺犹如雷劈。她身子不可置信地颤抖起来。
洛箫?他怎么会知道她和慕容栖之间的事情。
“想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吗?”他用手捻了捻她的发丝,“因为你一直都在我的视线里。”
“懂了吗?”
“盈盈。”
第56章
长乐殿内,香炉缓缓吐出袅袅烟气,染得半空中全是白色。
李元端坐在位置上,而洛箫穿着那身锦绣芋紫色华服,从门口走了进来。
李元没有问他去诏狱做了什么,然而,从他回来时候的脸色来看,这很显而易见。
——洛箫与岑明莺可能发生了什么不愉快。
他正打算开口安慰一番洛箫,却被他抬眼间冷漠的神情压了回去。
李元悻悻地收回了眼神,将身前棋盘上黑白交织的残破棋局整理好。很快,棋盘上一颗黑白子都没有了,十分干净。
“洛兄。”李元虽然是二皇子的身份,但是他格外敬重他的这位洛兄。他一路来帮了他很多,包括连玉容的死,都是他帮李元掩盖的。
原本连玉容就是要计划死在那猎场里的。李元也一直以为是他派去的人得手,将连玉容杀死在了那猎场内。
洛箫回来时也一直为他出谋划策,找理由揭过她的死。
洛箫听到李元的叫唤,勉强扯了扯嘴角,看向他。“李兄,我回来了。”
他坐在李元对面的位置,看见面前棋盘干干净净,他不免疑惑:“李兄,为何清理了?”
李元微微笑了笑,道:“无事。本王嫌这棋盘上的棋子杂乱,便收拾了。”
洛箫暗暗垂眸,盯着那透亮如明镜的棋盘,一言不发。
李元还打算命侍女为洛箫沏壶茶,对面人突如其来的话语却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兄,我回来,是想拜托你一件事。”洛箫的声音辨不出喜怒,从这个角度,李元也无法判断对方脸上的表情。
“什么事?”
洛箫那双漆黑如泼墨的丹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李元,是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将岑明莺放到圣上面前,还有……尽量让她出诏狱。明日礼照就会用刑来审她,我担心她那般柔弱的身子骨受不了酷刑。”
这一番话下来,就算傻子也懂了几分。
李元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一向对事情漠不关心的人,第一次露出哀
求的神色。
洛箫说,他担心她。
李元用手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棋盘,露出的声响没有规律,却又似叩在人心口。
“洛兄说的也是。”李元的眼睛黯淡了下来,像是在纠结什么。
洛箫见惯了这种眼神,便赶紧补充道:“若是李兄肯帮我,那么我愿意答应你,在策反皇权的危急关头,献出我的血。”
他话说的毫不犹豫,让从前看遍世事的李元都狠狠怔了怔。这还是先前那个配合演一出戏都要求分到好处的洛箫吗?
洛箫素来是没有利益的事情不会做。且不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就单论此次。
他的血有神医之功,但只有他亲自渡血才能解毒。不过,他的血也可以助人长命,做一些简易的医治。
李元曾经苦苦求过洛箫四五次,他都没有答应用他的血。可唯独这一次,他不仅主动提出拿这个当筹码,还愿意献出血。
李元笑了笑,那原本平着的嘴角恨不得扬得比天高。
“洛兄所言之事,本王必定办妥。”
说罢,黑子落盘,与白子相互交织,暗藏诡谲。
*
岑明莺靠着冰冷的墙壁,刚刚才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
原因是,那个一直守在门口的侍卫正在敲击她所待着的铁栅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