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时笙转身,对着呆坐在地的孟掌柜板起脸道:“孟掌柜,这顾郎君,目前只有你一人识得,若是你能帮助儿将顾郎君找到,儿与你此前的恩怨,便一笔勾销。”
孟掌柜绿豆大的双眼,瞬间放出了极亮的光芒,直起身子,问道:“当真?”
还不等杜时笙回答,何参军插话道:“某也先容你暂不归案,限你一个月的时间,帮杜娘子找回这画。若是届时你找不回来,就算苦主不追究,某也不能容你!到时,数罪并罚,杖刑一百!”
孟掌柜急忙磕头谢道:“多谢何参军,多谢杜娘子,小的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那画找回!”
杜时笙仰头,只见悠悠日光,穿过几朵闲云,照在她的脸庞之上。阿娘的遗物,她一件件的都要拿回,原主的身世记忆,她也要一点点的找回。
回清欢小馆的马车上,杜时笙将孟掌柜退回的镯子银钱,还给了涂娘子。
“若不是娘子,阿娘的这两件遗物,还不知要何时才能拿回。娘子的恩情,儿定会铭记于心!”杜时笙对涂娘子的一揖,眼圈有些发红。
涂娘子摇头,笑容温婉:“杜家妹子莫说外话,都是自家人,你此刻还叫儿涂娘子吗?”
杜时笙破涕为笑,不好意思道:“涂姊姊!”
“哎——”涂娘子满意地应了一声,握着她的手笑道,“杜家妹子若当真想谢儿,儿还真有一事要与妹子商议。”
杜时笙抬眸,好奇道:“何事?姊姊请讲。”
话说,孟掌柜被何参军一行人兴师问罪了半晌,又恭送一行人离开,早已是一身虚汗,腿脚酸软。
可是,当他想到方才何参军所说的“杖刑一百”后,也顾不得空虚的肠肚,挣扎着,便要去铺子里找单据。
这顾郎君现下便是他的希望,若是找不到顾希望此人,他便是病好了,一个月后,那一百杀威棒下来,怕是也不中用了。
孟掌柜吊着一口气,步履虚浮地,往德胜当铺走去。谁知,他踉踉跄跄方走出家门不远,便被两名高大英武的年轻郎君,一左一右架了起来。
“你们是谁?”孟掌柜夹在两人中间,动弹不得,满心满眼皆是恐惧。
“孟掌柜少安毋躁,我们管事要见你!”其中一人说道。
孟掌柜今日,几番又惊又惧,已是挣扎不动,便如一只瘟鸡一般,被二人提着,进了一处僻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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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原府的一处客栈里,一双浓密的睫羽,微微颤动了两下。随即,两只漆黑的眸子微微睁开。
“魏郎君——郎君,你可算醒了!”一人在他床边激动地大喊。
第110章
看见魏修晏缓缓睁开了眼睛,崔五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然高兴地眼圈都红了。
“这是……哪里?”魏修晏缓缓问道。
谁知,他方一开口,便觉胸口疼痛不已。
“魏郎君莫动,这血好不容易止住了,郎中方给上了药,此刻,还不能乱动。”崔五赶紧叮嘱道。
魏修晏仍旧十分虚弱,艰难开口道:“昨日……可处理好了?”
“放心,已按照郎君所说,将我二人的衫子,与他二人换了,面上也划花了。现下,他二人的尸身,怕是已经被打捞出来了!”说起锄奸惩恶,崔五面上闪过了一丝光彩。
魏修晏轻轻眨了两下眼睛,算作对崔五的回应。而后,他的眼神又在房内搜寻着什么。
崔五立时明白,指着瑟缩在一旁的余世同,说道:“这厮也还在这,昨日到现在,晕了好几次了。”
余世同经历了昨日的刀光剑影,又听崔五说尸体,如同喝花酒一般寻常,吓得两眼一翻白,晕了过去。
魏修晏放下心来。
“若不是郎君来相救,我崔五,怕是要命丧太原府了!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两次被人下了套,竟然都是魏郎君相助。此番,郎君还为我受了这般重的伤……”崔五一边洗着给魏修晏擦拭伤口的帕子,一边抹起了眼泪。
“魏郎君,从此以后,你便如我崔五的再生父母。郎君若是有何吩咐,我崔五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定然万死不辞……”
待崔五絮絮叨叨回到床边,却见到魏修晏已然沉沉睡去。
他站在魏修晏床边,看着他苍白的面色,抽着鼻子难过了半晌。他这一生,恩怨分明,义字为重,见魏修晏为了自己受如此重伤,自然是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恨不能立时死了,以命换命,换魏郎君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义士……”就在崔五鼻涕要流到嘴边时,悠悠醒转的余世同,哆哆嗦嗦递上了一个帕子。
崔五瞪了他一眼,却仍是接过了帕子。
正在他用力擤着鼻涕时,正在熟睡的魏修晏,忽地眼皮微动,口中喃喃道:“回……回京。”
崔五赶紧跪在床边,问道:“是我吵醒了郎君吗?”
魏修晏面上有些痛苦,虚弱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焦急:“余玄惠,可能要出事……”
崔五头摇的拨浪鼓一般,说道:“郎君伤势还需养上些时日,方可动身回京。”
“阿耶——”余世同跪倒在魏修晏床边,哭丧着脸道。
“喊什么阿耶,人还好好的!”崔五对余玄惠怒目而视。
余世同指着魏修晏,红着眼圈道:“余玄惠,是我阿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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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涂娘子正笑眯眯地对杜时笙说道:“儿有一位异性妹妹,姓谢,近日从秦州回了城。因着与姐妹们分别许久,她便想办一场金兰宴,以叙姐妹之情。前几日,她听儿提起妹子所做的菜肴,有心想要妹子在家宴
时,去她府上帮着张罗一下。”
杜时笙看着涂娘子笑意满面的模样,心中思量道,身为女子,自行张罗府上的家宴,想来在家中是个话语权颇重的,说不准,是个朝中女官也未可知。涂娘子怕是有心想让自己多结交个人脉,此后在京中经商,也多一个仰仗。
她自是要承了涂娘子的情,便也笑道:“涂姊姊既如此抬爱,儿便多谢姊姊的好意。如需提前试菜,姊姊可与妹子知会一声,随时来铺中即可。”
涂娘子听了,点头笑道:“儿叫她来找杜家妹子便是,她与妹子年纪相当,必是十分投缘。”
说话间,马车便行到了清欢小馆。
涂娘子握着杜时笙的手,笑道:“杜家妹子,儿不便出去送妹子,你且去吧!何参军那边,妹子大可放心,儿的夫君定会叮嘱他,牢牢看紧孟掌柜的。”
杜时笙这才想起,涂娘子今日,竟然仆婢锦被都不曾带着,心下感动,更加谢了一番,方才下了马车。
她正欲走进小馆,却听一位郎君唤住了她:“杜娘子,且留步!”
她回头望去,只见何参军正站在马车下,殷勤地打着马车帘子。一位绯袍郎君,从马车之中,从容走了下来。
那马车中,除了乔掌柜和何参军,竟然还有一位绯袍官员?杜时笙微微有些惊诧。
那绯袍官员身量不高,黑面微须,气质温和,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长相,却因这一身绯袍,平白多了些冷肃的风采。
“杜娘子,内子时常念叨,若是当初没有杜娘子的温言相劝,现下,便也没有某一家的和和美美。某身为一家之主,特此来感谢杜娘子对内子的帮衬和劝慰。”那绯袍官员一脸诚挚,还出乎意料地,对杜时笙深揖一礼。
这一下,惊得何参军和乔掌柜都有些慌神。他二人尴尬站在一旁,不知,是不是也该跟着绯袍郎君,给杜时笙行礼。
这时,只见马车帘子被掀开一角,涂娘子的俏脸露了出来,她笑着对杜时笙眨了眨眼。
杜时笙明白,这绯袍郎君,定是涂娘子的夫君——御史中丞姚思甫。
于是,她便赶忙福了福身,客套道:“涂姊姊便如儿自家姊姊一般,郎君莫要客气。”
只是,她心中却觉,这人着实有些——难评。
瞧着这姚思甫,似是十分不在意身份,对自己又揖又谢,定然是很是将涂娘子放在心上。可他又是句句都在谢自己对涂娘子的“开解劝慰”,又好似认定当时那事,是涂娘子思虑过甚而已。
这蠢蠢欲动的大男子主义啊!杜时笙微微摇头。
“姚中丞——”
这时,一小吏骑马飞驰而来,见到姚思甫的马车便急急喊着,待他下马,便在姚思甫耳边悄声禀道:“大理寺……”
杜时笙耳朵灵,无意中听见了“大理寺”三个字,立时有些紧张。她垂着眸假作避嫌,实则在努力听着,到底是何事与大理寺有关。
谁知,那小吏却极为谨慎,不曾再让杜时笙听到一个字。
那小吏回禀完,姚思甫面色登时变了,眸子微微转动了半晌,对那小吏说道:“某立刻便回御史台!”
说罢,他对杜时笙一拱手道:“杜娘子告辞。”
不待杜时笙回答,他便转身要去骑那小吏的马。但刚走了几步,姚思甫又似想到什么,回身进了自家马车,从中提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出来,送入涂娘子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