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几回,他傍晚来清欢小馆之时,都见过她与魏修晏有说有笑的模样。在他面前,她有着平日不曾展现的娇俏,一颦一笑,都是那般灵动调皮,仿若一个小女孩。
她为何说这是家人写的?
何青收回视线,心中那种莫名的不安,越发强烈。温二哥的话,犹在耳边,可想起近日自己的一身罗乱,他便觉此时并不是表明心意的最好时机。
“杜娘子,可识得会宾楼的王掌柜?”何青按捺住心头的纷乱,说明了今日的第三个来意。
一听到“王掌柜”三个字,少女俊俏的面庞上,闪过了一丝厌恶:“听说过。何郎君怎的忽然问起他来?”
何青心下明了,王律定然是来找过她的麻烦了。他压下心中怒火,眸色沉沉道:“某只是听闻,会宾楼在食肆圈子中,口碑不甚好,特地提醒娘子多多提防。”
何止是不好啊!杜时笙幽幽叹了口气:“多谢何郎君。”
“杜娘子,某告辞了。”何青温润一笑,解铃还须系铃人,有些事情,他终是要去面对的。
何青一离开,阿昌便要进小馆去。谁知,此时又有一身材高大的胡人,急匆匆进了小馆中。
“你是——杜娘子?”那客人一进入小馆,便指着杜时笙欣喜道。
杜时笙打量了一番那人,只见他身着一身酱紫色胡服,身材高大,深目高鼻,面向英俊不凡,看着似有些面熟。
“客人是……”杜时笙一时想不起来。
见杜时笙面有疑惑之色,那客人笑道:“我是霍加,葛萨的朋友,打马节时,在丹心楼见过杜娘子。”
原来是他。
这个霍加,便是打马节那日,在丹心楼里邀自己共舞的辛巴族男子。
杜时笙忙笑着拍了下额头,道:“瞧儿这记性,竟一时未想起来。”
霍加大度地摇了摇头,捡了一张门口的桌子坐在旁边,看着杜时笙铺中缸瓮皆出的场景,问道:“杜娘子这是,要搬家?”
杜时笙哑然失笑:“不是搬家,儿只是续些梅水。”
“梅水蓄来做甚?”霍加好奇地问道。
杜时笙面色一僵,为了掩饰魏修晏已然回京的事实,谎言的球已然越滚越大,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下去。
“梅水最为甘甜顺滑,甚至可胜山泉。”她舀起一勺梅水,让其从瓢中涓涓流下,闻着微微的泥土香气,一脸陶醉道,“急取黄梅雨,瓦铛亲灌引。烹来满碗香,瑟瑟泛云影。③”
茶痴汪士慎的名句,也是杜时笙穿越到大稷之后,才逐渐体会到其中的心境,想来,这也是茶叶蛋水的功劳了。
霍加听杜时笙将梅水煎茶说得这般精妙,倒有点好奇了,问道:“杜娘子,可否给我用这梅水煮一壶茶来品鉴品鉴?”
“郎君请稍后,儿这就命人给郎君备茶。”杜时笙笑道。
陆羽煎茶法,有九个步骤,备茶、备水、生火煮水、调盐、投茶、育华、分茶、饮茶、洁器④,若是按照这个步骤来泡茶给霍加,怕是霍加要在这店中坐上半日了。
但是,牛既已吹出,杜时笙只好吩咐巧环,用梅水给霍加粗粗泡上一壶寿州黄芽,让他尝个新鲜。
阿昌站在小馆门外,纷纷的梅雨,随着斜斜吹过的微风,已将他的衣衫打湿大片。阿昌不理解,这一个茶汤,怎的这般麻烦。再等下去,自家阿郎的肚子,怕是要受委屈了。
他不打算再等了,这胡人看着不过是一个寻常商人,笑容也没有何郎君那么奇怪,想来定不是阿郎的情敌。
于是,阿昌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清欢小馆。
“杜娘子,仆来取食盒啦!”
见是阿昌来了,杜时笙便撇下霍加,迎了过来,笑眯眯道:“阿昌且等等,一会儿便好。”
说罢,她转身去了后厨。
“郎君请喝茶。”
不多时,巧环将煮好的寿州黄芽,给霍加端了过来。
霍加怀揣了许久的好奇,连忙倒了一杯,顾不得烫嘴,一饮而尽。
就这?他砸吧砸吧嘴,被杜娘子说的神乎其神的梅水煮茶,竟是如此
寡淡的味道?
定然是太烫了,没尝出来。霍加不甘心,又倒了一杯。
两杯热茶入口,霍加只觉唇舌都烫起了泡,也未尝出杜娘子口中的“满碗香”,他不禁蹙着眉,“嘶嘶”抽着凉气,缓解口舌之痛。
正郁闷间,他感受到有两道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
“你瞧我做什么?”霍加抬头问道。
“哈哈——”一旁的阿昌见他看向自己,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见这胡人喝茶像是喝酒,阿昌心道,好笨的胡人,这么烫的热茶,喝下去岂不是舌头都要烫出水泡来?
霍加见阿昌一身穿着虽是得体,却因淋了雨而显得有些狼狈。现下,他又这般无礼地笑话自己,霍加有些生气道:“哪来的乞儿!”
阿昌一听,立时急了:“你怎的出口骂人!”
霍加白了他一眼,讥道:“瞧你一脚的污泥,衣衫也淋湿了,不是乞儿是什么。”
“你——”阿昌正要反唇相讥,却见杜时笙从厨房走了出来。
看见小馆里唯二的两位客人,竟然吵了起来。杜时笙一时有些尴尬,急忙将装好的食盒拿给了阿昌。
“这小银鱼糙米饭,是要和腊肉、酱料一同拌着饭来吃的。香茅烤鱼刺有些多,阿婆吃不得,这份只给郎君带回去……”杜时笙耐心地给阿昌解释着。
又是鱼?自搬过来,杜娘子真是日日都给阿郎做鱼吃,原来竟不知,阿郎这般爱吃鱼吗?阿昌眨了眨眼。
送走了阿昌,杜时笙才想起霍加来,略含抱歉地与他攀谈起来:“霍加郎君可还喝得惯?”
霍加看了看寿州黄芽,尴尬笑笑,转而豪爽道:“什么郎君不郎君的,杜娘子叫我霍加就成。小娘子既是葛萨的朋友,便也是我霍加的朋友,早知是小娘子的铺子,我便将葛萨一起叫来了!”
“哦?”
听他如此说,倒不是来铺中吃饭的,是有事来找自己?杜时笙疑惑地看着霍加。
霍加坐在桌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此番前来,是同小娘子谈一桩生意。”
杜时笙更加好奇,问道:“谈生意?”
第148章
这边厢,阿昌提着两个食盒,步履轻快地走出了清欢小馆。
回锦和坊的路线,他早已驾轻就熟。甚至为了避人耳目,他还经常选择几条隐蔽的小路回去。
谁知,他今日方一走进一条偏僻的小巷,便觉自己身后有异样。
阿昌正欲发足狂奔,却被两人一左一右紧紧制住。他只觉腰间被一把冰冷的匕首抵住,随即便听见一个声音冷然道:“跟我们走!”
阿昌吓得心都要跳出胸口,但仍旧紧紧握住了食盒,咬紧牙关,一边跟着两人走,一边在心中盘算着逃跑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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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欢小馆里,霍加扭扭捏捏地坐在杜时笙对面,有些不好意思言语。
杜时笙便倒了一杯寿州黄芽给他,想让他慢慢道来。
霍加舔了舔被烫得有些发红的嘴唇,将那茶水放在一边。
他四下瞧了瞧,见铺中暂无他人,便咬了咬牙,打开了话匣子,说道:“那我便直说了,我想买杜娘子培植字桃的法子,用在我那桃林里!那日杜娘子开的价格,我没有异议,只求娘子尽快将这法子卖给我,救救我那桃林!”
“霍加,你就是孔家二老的东家?”杜时笙惊讶地问道。
“不错,正是!”霍加有些不好意思的承认道,“那日孔家二老回信儿说,娘子已开价,我便要来与娘子商议,奈何在城外庄子上耽搁了几日,今日方才成行。”
他把桃林经营成现下这般模样,还须得上门去求买一位小娘子的秘方,实在让霍加羞赧至极。
原来,霍加自小便随着父母来了大稷经商,这十几年,霍加的阿耶经营得当,在焱城逐渐扎下了根基,更是在夷和坊开了一家最大的酒肆——丹心楼。
后来,阿耶去世,霍加便开始独挑大梁。
他自小顺风顺水,因此,自管了家后,便想着在焱城置办些田产庄子,以求荫翳后世子孙。恰巧,那一年孔家出了事,霍加便买了孔家那一片桃林,还又在近旁买了些田地和庄子。
谁知,他虽懂得经营酒肆,却并不懂得种田务农之事,而所雇的庄子管事,又是个心术不正之人,私吞了不少田庄的收益。几年下来,他的田庄毫无进项不说,还倒搭了不少修葺费用。
前几日,他在庄子上偶然看见了一本假账本,一怒之下,逐了那个管事,又另选了可靠之人。只是,这庄子连年的亏空,令他手头活钱周转,十分紧张。
幸而,他当日对孔家二老不经意间的怜悯,倒是给他种了善因。这些年,孔家二老兢兢业业为他经营桃林,算是赚了些银子。怎奈今年雨水甚多,桃树上所结桃子不甜,桃子的销路又成了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