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见小娘子如此听劝，终于放下心来。
他艺高人胆大，倒是不会怕的。只是，他若是一拖三，带着小娘子和小五儿一起逃跑，似乎是有些力不从心呐！
谁知，杜时笙却亲自去唤了小五儿出来，又轻飘飘甩给王五一句话：“往后少看点话本子。”
王五只得
硬着头皮，带着与自己身形相去甚远的女郎和孩童，向那个黑影的老巢走去。
中元节的夜里，是哀怨而清冷的。随着路边的院墙越来越破败，随着石板路变成了泥土路，随着树上的夜枭叫声愈发清晰，王五手中的灯笼，似乎愈发地明亮起来。
在一片漆黑幽静之下，天地间似乎只有这一盏灯笼，和空中的盈月相互呼应，发出了朦朦胧胧的光，将杜时笙几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姑姑，咱们要去哪里？”
此时，小五儿也有些怕了，他向杜时笙身边靠了靠，小声问道。
“姑姑带你去见一个人。”杜时笙拍拍他的头，温声安慰道。
说话间，王五指了指一处破败的荒宅，说道：“小娘子，咱们到了。”
宅院中，一人高的荒草，投射下了大片的阴影。几人的脚步声惊扰了在此处藏匿的老鼠，窸窸窣窣一阵老鼠逃窜声之后，一切又归于了平静。
“那姬，你死得太冤，呜呜……”
一阵若有若无的女子低泣，随着夜风，钻进了三人的耳朵。只是，那声音太过凄凉哀怨，在这样一个夜里，听得人脊背发凉。
“小娘子，这里似乎有……”王五顿住了脚步，咽了咽唾沫，不知该说是人，还是鬼。
杜时笙面不改色地接过王五手中的灯笼，伸手拨开杂草，向草丛中走去。
小五儿虽然也怕，但是因为杜时笙的从容冷静，也似给了他许多勇气一般，他也亦步亦趋地跟着杜时笙，一起穿过了杂草。
杂草后，是一幢残破不堪的房屋和院子，无论是在白天还是夜晚，任是谁见了，也不会认为此处会有人在住。
然而，就在这了无生气的院中，有一名白衣妇人，此时正在角落里烧着纸钱。她一边烧，一边啜泣着，火光照得她的脸颊忽明忽暗。
“就是她……”王五小声对杜时笙道。
听见三人的脚步声，那妇人似是一惊，猛然抬起头来。那是一张皱缩得可怕的面孔，下垂的眼睑和脸颊，好似是化掉的酥山，失去了本来的形状。一双眼眸哭得通红，满眼的悲恸，嘴角却翘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似是在笑。
“鬼啊！”
小五儿和王五倒吸了一口凉气，立时躲在了杜时笙身后。
那女鬼也吓了一跳，揉了揉眼睛，惊慌失措地站起了身。
她方才明明看见三个人影，怎的瞬间只剩下眼前这个女郎了？难道，她这个扮鬼的人，碰上了真鬼？
思及此，这个女鬼转身欲逃，可又想起等的人还没到此。若是她到了，碰见这鬼可如何是好。
于是，女鬼又犹豫了。
这时，只听见杜时笙开口道：“阿嫂莫怕，儿今日是带着小五儿来……”
然而，杜时笙话还未说完，便听见“当”地一声重物敲击声。
站在队伍末尾的王五，便应声倒地……
柳娘子正一脸惊恐地，拿着墙砖看向众人。
她今日不是相约来给云狄那姬烧纸钱吗？怎的突然多了这么多人？
“柳姨母！”小五儿唤了一声柳娘子。
柳娘子还没来得及应声，就只见一道素白的身影冲到小五身前，将他一把拉入怀中，啜泣道：“小五儿，阿娘的小五儿……”
小五儿怔了片刻，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这张恐怖的脸，这与阿娘哪有任何相似之处？
但是，那的确是阿娘的声音，她的身上，也有阿娘的味道。这味道，是他来到这世上之后，最熟悉也是最想念的味道。
“阿娘……”
小五儿不再犹豫，哭着抱住了女鬼。
看着他们母子哭了一阵，还是柳娘子先回过神来，擦了擦眼角的泪，对几人说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雪娘，咱们带杜娘子和小五儿进屋去吧。”
众人觉得有理，便迈过昏迷在地的王五，进了那间破败的小屋。
雪娘在屋内燃起了一根蜡烛，请几人坐下，自己始终抱着小五儿，将脸紧紧贴在小五儿的头上。
借着昏黄的烛光，杜时笙看清了这间破败的屋子。好似是怕被人发现一般，这房间内，几乎看不出有人住居的痕迹。
雪娘到底在躲什么？杜时笙微微垂下了眸子。
小五儿轻轻摸着雪娘的脸颊，抽噎道：“阿娘，你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雪娘摇头不语，泪珠如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滚落着。
看着母子二人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柳娘子却又些不安。
雪娘的事情，怎会被杜娘子知晓？
第216章
魏少卿说过，此事若是传扬出去，莫说雪娘一家，就连自己的一家子，都性命难保。如今，她要如何才能遮掩过去？
谁知，杜时笙却甚是平静。
她盯着雪娘无意中露出的一截皓臂，淡淡道：“阿嫂，此处都不是外人，让小五儿瞧瞧阿娘的模样吧。”
雪娘一直沉浸在见到儿子的激动中，不曾留意过这位一同来此的少女。可是，当她开口让自己拿下易容的面具时，雪娘不禁一惊，满是泪光的眸子向杜时笙扫去。
借着烛光，她看清了杜时笙清丽的容貌，忽地眸光震颤，嘴唇翕动，似是无比的震惊与欣喜。
杜时笙弯了弯唇角，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雪娘闭上眼，将手伸到自己的鬓边，将罩在面上的面具，一点点，一点点地撕了下来……
一张深目高鼻，白皙绝美的女子面孔，便缓缓出现在了几人眼前。
虽然比记忆中沧桑疲惫了，可这就是阿娘从前的模样！小五儿激动万分，一头扎进雪娘怀中，呜呜地哭了起来。他一边哭，还一边问着：“阿娘，你这些年为何不回来看我？”
杜时笙意味深长地看着哭成一团的母子二人，眸色在昏黄的烛火中，闪烁了一下。
柳娘子留意到了她眼神的变化，替雪娘遮掩道：“杜娘子，雪娘她有苦衷……”
谁知，杜时笙却打断了她的话，黑白分明的眸子，紧盯着雪娘的面庞，平静道：“如果儿猜得不错，阿嫂便是当年将沈娘子同林家幼女，从林府中救出的两位胡姬中的一位吧？”
她话音一落，抱着小五儿的雪娘，有一瞬间的失神，但是，失神过后，她的眸中却蓄满了回忆的温润与美好。
她松开怀中的小五儿，缓缓走到杜时笙面前，蹲下身来，仔细地盯着她的脸。
她的脸，着实与那张曾带给她无尽的希望与救赎的面孔，太相像了。
雪娘伸手理了理杜时笙微乱的鬓发，颤声问道：“你是蓉哥儿？”
“嗯。”杜时笙轻轻点了点头，眼泪却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杜娘子……”柳娘子一脸疑惑，惊诧异常。
杜时笙拭了拭泪，挤出一丝笑，说道：“儿那时只有三岁，原是不记得家中许多变故的。可在梦中，时常会梦见有两位胡姬娘子，将阿娘与儿藏在乐器箱子中的夹层里，带出府来。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儿知晓了小五儿的身世，又在小五儿处，发现了阿娘曾经译释的梵文书籍，便隐隐有些猜测。现下，大理寺魏少卿在暗中彻查当年林家冤案，而小五儿又收到了那件生辰礼……儿便猜测，或许是阿嫂回京了。”
这是她梦中时常出现的场景。然而，梦中的她神志不甚清楚，便不知晓这是怎样一种情形。直到她听闻了身世，才隐隐约约猜出了来龙去脉。
雪娘一边听着，一边不住点头哭泣着。就连在一旁的柳娘子，也跟着喜极而泣。雪娘马上就不用再过这种见不得光的日子了，现下，又见到了恩人的女儿。她这些年里的苦，也算是是没有白挨。
“阿娘救过姑姑？”小五儿有些吃惊。
“小五儿，你与阿娘这些年的母子分离之苦，皆是因姑姑而起。姑姑对你不起。”
杜时笙说完，便提起裙摆，盈盈跪地，对着雪娘和小五儿就是一拜。
雪娘哪里肯受，急忙将杜时笙扶起，说道：“沈娘子是雪娘的恩人，雪娘的命都是沈娘子救回来的……”
说起当年的往事，雪娘又啜泣了起来。
原来，当年平康坊里，但凡在她那个鸨儿手下的舞姬，都被灌过避子药。这避子药药性甚烈，一旦服下，则是一辈子再没机会生子。柳娘子便是服了此药，至今都与韩掌柜无所出。
可是，当时雪娘心中已有了小五儿的阿耶，如何肯乖乖地服下这药？鸨儿便命人强行灌药，奈何雪娘拼命挣扎，被打得奄奄一息，也不肯张嘴服药。
一同被打的，还有另一名舞姬——云狄那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