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后来发生了什么祸事?”杜时笙想起今日所见,他二人粗布衣服上的补丁,知道后来一定是出了变故。
辛娃子点点头,有些伤感道:“他二人原有个儿子,叫孔二郎,按辈分我还需叫他一声阿叔。孔阿翁年纪大了,桃林的
活计便都落在孔阿叔身上,阿翁和阿婆倒是享了几年福气。谁知,孔阿叔说亲那一年,忽得了一场怪病,腹痛难耐,日渐消瘦,孔家请了很多郎中名医,皆看不出个名堂来。最后孔阿叔终日呕吐,全身蜡黄,最后生生饿死。”
杜时笙听了,也不住叹气道:“这世上的苦,莫过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辛娃子叹道:“何止白发人送黑发人,孔家卖了大片桃林给儿子治病,还欠了许多外债。孔阿翁和阿婆一把年纪,落了个人财两空的结局。幸而买了桃林的东家还算仁厚,仍留他二人住在那里,一则可以让他二人每年能有个进项,二则又有人能帮忙打理桃林。我们这些与他家相熟的铺子,从前都吃过他家桃子的。现下,皆是能帮便帮。”
杜时笙原觉得辛娃子自小便跟着阿耶经商,似是于这人情世故过于圆滑了些。今日见他对孔家二老的赤诚之举,对他不禁刮目相看起来。
想起家中孙阿婆独自带着小五儿的艰难生活,杜时笙心内对孔家二老生出许多悲悯。但她又没法子像辛娃子这般,润物无声地帮他二人一把,正蹙眉瞧着菇子,忽的想到一事,或许可以试一试。
“辛娃子,劳烦给儿称一筐菇子。”杜时笙笑道。
“杜娘子……”辛娃子正要阻拦,见杜时笙面上胸有成竹的笑意,便问道,“杜娘子买来给朝食摊子备货?”
杜时笙摇摇头,笑道:“儿那卷饼摊子用不得这么多香菇,倒是儿想到在古籍上看到的一味吃食,以香菇为主料,又能存放得久些。儿先试试,若是调好了食谱,许是能帮上孔家二老一二,也未可知。”
“杜娘子当真宅心仁厚,既是要帮孔家二老,我便只收杜娘子本钱。”辛娃子精瘦的手臂将那筐菇子一把提起,算好价钱,帮杜时笙装入布袋之中。
杜时笙提着满满一袋的野菜菇子,气喘吁吁回到永和坊,远远地便瞧见到孙宅门口有一辆马车在那等待。
杜时笙觑着眼瞧着马车,也不知到底是哪位贵客来了自己家。
第31章
看见马车上的“魏”字,杜时笙便知,钟管事又来了。
钟管事见杜时笙提着一个大袋子,忙唤小厮长寿搭了把手。
“杜娘子,这是又要做什么吃食啊?”钟管事看着袋中的菇子和野菜,笑呵呵的问道。
几番打交道下来,杜时笙的厨艺,在钟管事心中,已经可以与自家府中的大厨媲美,不,甚至比自家的大厨还要高出一筹。
“儿今日要做春盘和天妇罗。”杜时笙笑吟吟地答道。
“天妇罗是什么?”钟管事也没听过天妇罗。
杜时笙耐心地解释了一番,问道:“钟管事可要留下来一起尝尝?”
想到酸酸甜甜的梅子酒和炸的酥脆的小菜,钟管事不禁食指大动,但是想到自己的来意,只得舔舔嘴唇道:“谢杜娘子一番好意,某还要去给太夫人抓药,不能久留在此。”
钟管事说罢,想了想,又道:“某家的阿郎自小便不大爱吃青菜,若是杜娘子的天妇罗当真能去除野菜的涩味,某定要买些给阿郎尝尝才是。”
杜时笙心想,不知魏家郎君是个何种人物,只爱吃肉,不爱吃青菜,一个郎君还保留着小孩子的喜好,当真是有钱任性啊!
忽的想起钟管事说,要去给魏太夫人买药,杜时笙又问道:“魏太夫人身子近日可好?”
“近日胃口日渐恢复,精神气色也好多啦!当真是托小娘子的福啦!”钟管事想起魏太夫人一次吃了三块孜然排骨,精神也恢复,又能与仆婢像从前一样聊天说笑,不禁面露喜色。
杜时笙见钟管事喜不自胜的样子,心道,这个“钟管事”当真是“忠管事”啊,忧主家之忧,喜主家之喜,想来这魏府主人也应是一个仁厚的东家。只是从未听过他提起魏府老太爷和老爷,难倒是……
“杜娘子,某今日来,是与你商讨一桩生意。昨日某买了小娘子的熏火腿和孜然排骨回去,府上太夫人和阿郎皆十分爱吃。今日某便来同小娘子商议,可否将这两道菜的食谱卖与某,某保证这食谱仅府中使用,绝不外露!”钟管事说完,觑了觑杜时笙的面色。
买食谱,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熏火腿是杜时笙卷饼摊子的配料,若是当真被散播开去,这是要砸杜娘子吃饭的营生的。
而那排骨,钟管事自己也尝过,在大稷能将猪肉做得如此好吃之人,怕是他钟某还未见过第二人。所以,这猪肉食谱杜娘子是否肯卖给他,钟管事心中也没有也没有把握。
杜时笙有点吃惊,主要是她并没想过还能有这样一桩生意。
昨日既将半成品一并给了钟管事,原也是不怕制作方子被他府上庖厨学去的,没想到今日钟管事便来买菜谱。
想来,一则这魏家作风正直,不肯背后做偷鸡摸狗之事,二则,猪肉的受众还是有的,只是现下之人多半不知其烹制之法。
想到自己或许能在大稷将猪肉吃法发扬光大,杜时笙不禁喜上眉梢。
钟管事见杜时笙杏眼微弯,放下心来,接着说道:“杜娘子,你看这两个食谱,二十两可好?某保证绝不外传。”
他原本是担心杜时笙不肯卖食谱,足足准备了四十两。但见杜时笙现下似是有心要卖,想到自家阿郎的俸禄又要支撑府内开销,又要给太夫人看病,便是府内有些家底,未来也是要给阿郎议亲、成家,也需不少开销。思及此处,钟管事便狠了狠心,先发制人,只出了一半的价钱。
杜时笙本就大度,魏府行事的君子之风让她颇为受用,再者,孜然排骨这种食谱她这里一大把。二十两银子够普通百姓一年的嚼用了,距她开店的目标,又是近了一步。
于是,杜时笙便笑容明媚道:“成交!”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这边厢,魏修晏回至大理寺,屏退一众小厮,只留黄录事和宋录事在侧。
“可将尸首送给秦仵作去验?”魏修晏问黄录事。
“寺正,秦仵作今日不在衙门,说是秦大郎生病,回家去了,不如,让刘仵作来验罢!”黄录事稟道。
“不可!我已遣人去秦仵作家中寻他,等秦仵作回来再验罢!此尸身太过残破,还是交与经验老到的秦仵作稳妥些。”魏修晏坚决道。
“是。”黄录事不敢再说,心道幸好自己并未私自做主交给刘仵作。
这时,顶着大雨回来的杨文御进了衙门,看他利落的步伐,便知他的风寒头痛好些了。
“魏卿,如此快便将人犯找到?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仅不到一日时间,杨文御听人通报已找到真凶,不由称赞魏修晏。
“是,人犯现已带回。”魏修晏回答道。
杨文御急着去看人犯,却见黄、宋二人面色有些不自然,顾不上许多,急道:“那咱们立时去审一审他罢!”
魏修晏便带着杨文御去了仵作验尸房中。
杨文御见到那面目全非,残破不全的尸首,不由血涌上头,指着尸首问道:“这……这……”
魏修晏倒是显得淡然许多,拿出几幅画和一张纸,让黄录事先将那纸上所言念与杨文御听。
原来,这个尸首便是杜时笙和葛萨那日所见的醉酒郎君。
他名叫柳士枚,是个落魄举人家的孩子,今年二十二岁,家中有一小三岁的妹妹,唤做莺儿。为了能够供柳士枚读书,柳士枚的阿耶在莺儿八岁时便将她卖了,自此,兄妹二人便不曾相见。
凌王一直以乐善好施,资助寒门闻名。近些年,凌王更是聘请名儒自立家塾,有才学过人的寒门可自荐或托人举荐,若是获得家塾先生认可,便可拜入凌王府家塾继续攻读。
柳士枚几番落榜,但又自认才高八斗,听闻此事,便递了篇自己的文章,没想到,竟被凌王府看中,进了
凌王府的家塾。这就是为何,他那日的袍服领口绣有杏花及第的原因,绣庄那单生意,东家便是凌王府。
谁知,进了凌王府家塾之后,柳士枚便发现,那里根本无法静心学习。
凌王府中几个世子,除了大世子李钊已随父亲入朝为官,其余几个世子以李淇为首,整日骄奢淫逸,游手好闲,欺男霸女。这私塾的寒门,为了自己的前途,不得不对他俯首称臣,与之沆瀣。
柳士枚挣扎几番,最终也成为其中一员。
谁知,一日李淇酒后兴奋,口若悬河地当众讲述自己便是坊间所传的“采花大盗”,自己得了种罕药,可使女郎们乖乖听话,事毕之后,又不记得自己的相貌声音。
当场,便有那心术不正之人出言激他,要他当众试试那药的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