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明集会人群中,那个满眼悲悯的女郎,竟几番救自己于水火。
现在,巧环已经被这位女郎用三两银子,从奴隶贩子手中买下,正在她家中养病。
奴隶贩子原本给了女郎一副药,那女郎却说,这药是给牲口吃的,如何能给人吃得。说完,她便将那药丢掉,特地为自己请了郎中,熬了药给自己喝。
虽是主仆关系,但她却对自己柔声细语。女郎人又长得极美,笑起来如海棠醉日,让人移不开眼眸。即便是在凌王府为婢的这些年,巧环也未见过女郎这般好看的女子。
许是莺儿还惦念着她,求了神仙,派了仙女下凡来解救自己的吧,巧环想着,迷迷糊糊睡去了。
“可怜的孩子,若是她阿娘知道,该多心疼……”孙阿婆用帕子将巧环身上脸上的血污一点点擦拭干净,看着她手臂上的鞭痕,眼眶一热,落下泪来。
杜时笙知道,她定是想起了自己被拐子拐走的女儿,怕她太过伤心,夜里胡思乱想,便柔声劝慰孙阿婆。
“干娘,李郎中已问过诊了,巧环是在厉坛之时未进餐进水,身子已是亏空。又遭了鞭笞,受了惊吓,因此有发热惊厥之症。吃一副药便好了。”
孙阿婆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勉强点了点头。
“干娘,凌王府那深宅大院,巧环许是也从未曾想过,有朝一日竟能囫囵个出来。若不是小五儿提醒儿,儿又怎会去清明集会卖团子,又怎会有与巧环这一段机缘。所以,咱们只要心中有个盼头,这世上指不定还会有何种奇妙的缘分。”杜时笙拉着孙阿婆的手劝道。
“我这年岁大了,一点小事便眼窝子浅,哭哭啼啼的,你莫在意。”孙阿婆情绪略缓,心中只盼着,自己的女儿也能遇到阿笙这样的贵人,自己便是死也瞑目了。
李郎中的医术一向令人信服,巧环过了子时便退了热,睡得越发安稳。
孙阿婆和杜时笙便也各自回房睡去,一宿无话。
第二日,杜时笙未等张开眼睛,便闻见了馎饦的香气。
原以为是孙阿婆起来为几人做青菜馎饦,谁知,待杜时笙伸着懒腰走出房门,竟在厨房里发现了巧环的身影。
“巧环?”杜时笙惊讶地问道,“你好些了?”
巧环在袅袅蒸汽中抬起头来,朝着杜时笙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小娘子,你醒了。”
巧环是个正值青春期的小姑娘,有些微胖,笑起来露出两个小虎牙,虽然面色仍旧苍白,但是已颇能看出平日生龙活虎的样子了。杜时笙不得不钦佩李郎中的医术。
“不热了?身上的伤还疼不疼?”
孙阿婆听见声音,也起了床,摸摸巧环的额头,又瞧了瞧她身上的鞭伤。
“不碍事,过些日子伤就好了。小娘子熬的药很管用。阿婆和小娘子只管去洗漱,我做了蔬菜馎饦,一会儿便好了。”巧环像个没事人一样对孙阿婆笑道。
说罢,便在滚开的面汤中,下了落苏丁。
杜时笙瞧见馎饦是绿色的,又见灶台上陶碗中捏成一团的荠菜,不由摇头。
啧啧,巧环竟然不嫌繁琐,用蔬菜汁和面,难怪古代奴隶制盛行这么多年,被人伺候的日子,当真是舒服啊。
事实证明,巧环不仅是会做蔬菜馎饦,而且做的还很好吃,得到了一家人的一致好评。
但是,对于主人吃饭时,她要侍立在侧的行为,杜时笙也进行了坚决的制止。虽然杜时笙不指望她能理解人人平等这些思想,不过王府里那些规矩对于她一个百姓而言,过于有仪式感,大可不必。
从这个角度解读后,巧环很快就接受了,毕竟对于她来说,主人的要求即是规矩。更何况,现下有了这个好主子,简直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所以巧环虽仍未大好,却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将许多活计都一力承担。
第39章
话说,巧环第二日便完全适应了新的身份,在杜时笙家中忙前忙后。
孙阿婆如何能够让她这般伺候,吃过饭后,孙阿婆要去洗碗,却被巧环又拦到一边。
杜时笙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对孙阿婆无奈笑笑,思想观念这种东西,最难改变,历史上数次重大的思想观念转变,带来的都是朝代的更迭。以后,还是慢慢给她渗透吧。
家中多了一个帮手,杜时笙食肆的准备工作,立时轻松了不少。并且,她惊讶的发现,巧环于庖厨,是十分有天赋的。既如此,杜时笙便也乐得倾囊相授,日后铺子开了,她也能腾出手来招呼食客。
两人忙忙碌碌,又过了几日,便到了去赴葛萨之约的日子了。
这日晨间,杜时笙与巧环在厨房忙活花糕食谱,为食肆试做些花糕,也当作赴葛萨之约的拜礼。
“小娘子这花糕做的真好看,让人都舍不得吃了,便是宫里御赐的,也不过如此。”巧环一边学着,一边忍不住赞叹杜时笙的手艺。
杜时笙只知葛萨是胡人,并不知他是否在饮食上有何禁忌,是以,只能做些茶菓子带去。
“这茶菓子是五感艺术,听、嗅、触、味和眼观都同样重要。咱们今天做的这个茶菓子叫做四时之美。”杜时笙一边教巧环,一边讲解道。
“四时之美……难怪小娘子做的皆是花的模样,春之桃花、夏之荷花、秋之菊花、冬之梅花,四种花卉代表一年四季,是这样吗,小娘子?”巧环端详着几样花朵,问道。
杜时笙笑着点点头,于吃食上,巧环的机灵劲儿便显现出来了。
“做茶菓子时,最重要的便是耐心和细致,只要在拍、揉、捏、压、夹、挑……这每一道工序上皆严谨细致,做出的茶菓子必然是色香味俱全的。”
杜时笙细细地给巧环演示了一遍。
巧环认真瞧着,渐渐地,她圆圆的脸上绽出了笑容,两颗小虎牙也露了出来,问道:“小娘子,我能尝一个吗?”
杜时笙忍不住轻旋了梨涡,这些时日,她早已发现,巧环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能在厨艺上一点就通吧。
杜时笙拿了块荷花菓子给巧环,说道:“尝尝这个,味道与御赐的比起来又如何?”
巧环咬了一口,眼睛一亮,赞道:“小娘子做的真好吃!香甜不腻,口感绵密,茶香味道又很是独特,定是比御赐的还好吃!”
说完,她又羞赧地补充道:“我只见过御赐的,却没吃过。”
杜时笙见她那副满足的模样,抿嘴笑了笑。
杜时笙不曾逼着巧环给自己讲凌王府的种种,毕竟谁也不想回忆悲惨的记忆。但是,通过巧环的只言片语,还有她刚来那日身上的伤,杜时笙大致推断,她应是凌王府的三四等奴婢,是华岚郡主屋里的丫鬟,因为性格有些大大咧咧,被华岚郡主所不喜,因此才会被选做替身。
实则,凌王庶子李淇因莺儿惨死,被柳士枚所杀。凌王大怒,不仅遣散了书塾的寒门学子,还将家中相应奴仆一并发卖。巧环因为替郡主祈福之后,王府便发生如此祸事,被视作灾星,仆婢管事狠狠将她鞭笞了一顿,与其他人一同发卖了。
而后,她又因清明祭祀那日与杜时笙的一面之缘,被她买回。两人的缘分,当真是应了那本梵文书的名字——因缘际会,和合而生。
杜时笙看着巧环吃花糕,对她说:“你现下同我学厨,日后食肆开张了,你要与我一同去食肆,那时,可就须得你自己去做菜、做花糕了。”
“小娘子,真的吗?”
杜时笙的话,似是在巧环面前点亮了一盏明灯一般,巧环整张脸都被照亮了。
申时,杜时笙提着茶菓子,来到了夷和坊。
夷和坊是来大稷朝的外邦人常居之处,也正因此,才得名“夷和”二字。
大稷朝近百年国力强大,国富民安,对外邦文化包容四海,兼纳百川,因此外邦来经商,留学和居住之人日益增多,夷和坊也逐渐热闹异常,烟火气十足。
葛萨的请帖上写的不清不楚,只说明晚来见,却并未说明何地,杜时笙到了夷和坊坊门口,便有些踟蹰。
葛萨既未来接,也未派人来接,杜时笙只能瞧着各种肤色,各色服饰之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
杜时笙打算硬着头皮去问,只是这些人中鲜少见到汉人,选了半天,只选了一位身着白色法袍,束玉带,脚穿靴子的大胡子老者,似是景教司祭。
杜时笙一字一句地询问他,是否认识一位叫葛萨的胡人。
老者竟然听懂了杜时笙的话,回答说,葛萨是坊中名人,在香梧街开了肉店,葛萨也是他的朋友,最是讲义气。
那老者说完,还竖起了大拇指。
他口音极重,还掺杂几个英文单词。这自然难不倒后世穿越而来的杜时笙。杜时笙见四下没有相识之人,便用英文回了句“谢谢”,也竖起了大拇指。
老者惊讶异常,双手合十感叹,谢天谢地,这是他遇见的第一个会讲英语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