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阿泰看了会儿热闹,又向周遭围观之人问了问,这才知道。原来,朝廷忽然发了一道圣旨,说是圣人发梦,梦见一仙童坐莲花下凡,言,五月出生的襁褓是仙童转世,以助大稽驱除邪祟,风调雨顺。
于是,圣人为感念神灵庇佑,便下旨皇宫诸人及皇室各枝,须在五月之中,日日在各坊赠送亲手所制荷包、裹绒铜钱、虎头和老虎肚兜等婴孩辟邪之物,以表诚心。
“这下,五月出生的孩子再不会被耶娘抛弃了!”阿泰激动的眼圈都红了。
回来的路上,他几次想,若是自己此时才出生,是否也能做个有耶娘的孩子?
可是,耶娘的形象于阿泰实是太过模糊,想到小娘子对自己的的好,他还是坚定认为,于他来说,现下便是最好的日子了。
杜时笙听了,也十分欣喜,但心中难免疑惑,如此陋习,在民间流传也有些年头,官府屡禁不止,今年,不知为何圣人突然治理此事,想来并不是偶然,定是哪位达官直接上奏到圣人处了。
不过,无论怎样,涂娘子和孩儿必能平安无事了。这几日,杜时笙每每想起涂娘子,皆隐隐担忧,但又不知她是哪家府上的娘子,无从打探她母子二人的情状,只能在心底暗暗祷念,望她二人平安顺遂,渡此坎坷。
现下,她终于放下心来。
心情大好,杜时笙提着几个食盒,出了门去。几家关系亲近的朋友和客人,还须自己亲自送端阳花糕才是。
“何郎君安好。”杜时笙敲了敲迟云书肆的门,笑靥浅浅地拎着食盒,推门进了书肆。
“杜娘子,今日可巧了,某正要将初版刊印的话本子,给杜娘子送去。”
此刻,何青正站在凳上,给书肆挂端阳节的钟馗画,见杜时笙来了,连忙从凳上下来。
“这钟馗画有趣,怎的手中还握着一支笔?”杜时笙瞧着画,抿嘴笑道。
“哈哈,杜娘子有所不知,这是韩公专为某所画。”
提起这幅画,何青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接着说道:“前几日,某与韩公一同喝酒。酒桌上,韩公与某打赌输了,某便索要了一幅钟馗像。谁知,韩公却说,某与钟馗甚是相似,便将那钟馗手中之剑换做笔,有意促狭某。”
杜时笙瞧瞧温润俊逸的何青,又瞧瞧那面目丑陋的钟馗,掩唇轻笑半晌。韩公和何郎君这对忘年交,想来当真是交情匪浅,竟这般互相促狭。
“某不过是科举不第,却不似钟馗那般刚烈,哈哈!”何青笑着将杜时笙的话本子样刊,交到杜时笙手里。
杜时笙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原不知何青也参加过科考,想不通为何以他的才学,却最终落了第。
何青一副洒脱之态,淡然道:“然则,某原也似钟馗般执着过,但那日小娘子的话,点醒了某。某的心之所向,兴之所致,便是将胸中所想,落之笔端,与韩公作画如出一辙。所以,不走科考仕途之路也好。”
何郎君放弃科考一事,听起来似有隐情。但见他现下气定神闲的模样,杜时笙倒是觉得,圣贤的心态也不过如此。
现下,何郎君在这一方竹园,经营一间书肆,肆意挥墨抒胸中所想,似是也自得其乐得很。
“无用之用,方为大用,何郎君超脱了。”杜时笙眉眼弯弯对何青笑道。
何青与她四目相交,笑意也从眉眼处漾开。
《天山侠女转》的样刊,自是令杜时笙十分满意,排版整齐,字迹隽秀,封面也十分雅致得体。初看之下,喜得杜时笙无可不可。
忽然,杜时笙瞧见何青红肿的手指,似是受伤,一问才知,原是雕刻刊印模子所致。杜时笙心内十分抱歉,将食盒向何青推了一推道:“何郎君明日尝尝儿的粽子,此次儿做了岭南风味,不知郎君可曾吃过。”
“哦?某未曾吃过,倒是在书中看过,必当好好尝尝才是。明日便是端阳,清欢小馆的粽子,想必是一粽难求。”何青笑着回道。
第二日,当何青吃到粽子馅料之时,不禁哑然失笑,杜娘子所说的岭南风味,便是——猪蹄咸蛋粽。
杜娘子昨日必是想要说,这粽子是给自己以形补形的。她却如何还能那般正经与自己交谈?
当真是个有趣的小娘子。何青摇头笑道,一口气吃了两个粽子方罢休。
杜时笙又去给胡年和钱三娘送了食盒之后,便绕道去了最后一站——魏府。
钟管事算是她饮食生意上,最早的大主顾了。且清欢小馆开张那日,他又送去了那般贵重的屏风。这等佳节,杜时笙必不能忘记去魏府走动感谢一番。
杜时笙按照长寿曾经给她的住址,找到了魏府。
看着坊墙上的乌头门,杜时笙微微惊讶,竟是当朝高官?钟管事那般朴实平易的性子,竟是当朝高官的家奴,想来这高官必是治家严谨,严于律己。
她穿过乌头门,跟随魏府小厮径直去了阍室。
小厮通报完
杜时笙的来意后便进了内院,阍室内的门头有些为难道:“小娘子,不是我不许你进,而是钟管事去了秦州办事,至今未回,现下,他并不在府内啊。”
杜时笙听了,也不为难他,欲将食盒托门头代为收下。
谁知,那门头却不肯,两人正在客套间,却听一人惊讶地问道:“杜娘子,你怎在此?”
第64章
杜时笙闻声一看,只见是长寿正惊讶地看着她。
原来,长寿正赶着马车回府,进了乌头门,便瞧见了杜时笙。
杜时笙如逢亲人,连忙将手中食盒交给长寿,笑道:“方才听府中之人说,钟管事不在府内,儿便将这点心盒子交由你吧。”
长寿一听,刚要给马车内之人回禀,却见方才那个小厮跑回来通报:“小娘子,太夫人有请。”
杜时笙一听,也不好推辞,只好硬着头皮,与那小厮一同进了府内,心中有些好奇,不知这魏府太夫人,是个什么样的老人家。
长寿搔了搔头,扭头对马车内之人说道:“阿郎,方才见到杜娘子了,手中还提着点心盒子,太夫人请杜娘子进府了。”
“嗯。”马车内一清润的声音传出。
此刻,魏修晏正端坐在车内,旁边放着两个与杜时笙手中相同的食盒。
想起食盒中那两幅花糕画,魏修晏无声地笑了。
杜时笙随着小厮从西角门进入,走过几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穿过二门的小穿堂,便进入了游廊。
在游廊之内,魏府的亭台楼阁,花园水榭便被她尽收眼底了。
一路走去,五步一景,十步一亭,既有雕梁画栋,飞檐青瓦,又有曲径通幽,花香隐隐。杜时笙只觉眼花缭乱,瞧着脚下白石台矶上凿出的杏花兰草,心道,这魏府建筑布局气势磅礴,可见主人胸纳百川的性格,可于微末处又体现了独到匠心,必是建造之时,有位细心又有品味的女主人。
绕过园中假山之时,杜时笙盯着那山上奇石看了良久,只觉似曾相识一般。
“杜娘子,咱们出了园子便到了。”小厮见杜时笙脚步略缓,出言提醒道。
杜时笙忙收了目光,与那小厮一起向园外走去,心内却还在回忆,到底在何处见过这假山的模样,怎的恁的眼熟。
此刻,魏太夫人正与一位女郎,坐在一小阁之中喝茶。
那女郎身着团蝶百花水红襦裙,浅碧色的帔子,远山眉,鹅蛋脸,一双丹凤眼微微垂眸,一朵花钿在眉间娇艳欲滴,配着头上插的白玉和合二仙缠丝簪,倒是个十足的小家碧玉的美人形象。
见杜时笙好奇地瞧着那女郎,旁边的小厮笑道:“杜娘子,太夫人正在与方三娘喝茶,我这就去回禀。”
那女郎正是京兆尹方学阆家的三女,方三娘。
方三娘与魏太夫人有些亲缘,虽是出了五服,但架不住魏修晏品貌无双,方三娘仍是十分念亲,常来魏府走动。
魏太夫人早年丧子,又经历了家族浮沉,便得了郁病,时而会神志恍惚,郎中叮嘱,此症须得多去阳气旺盛之处将养,多经他人宽慰。
因此,方三娘这一亲缘,便得以维系下来。
魏太夫人近年病情渐缓,极少发病,神志也恢复如常,自也是对方三娘的心思逐渐知晓。
只是,她试探过几番自家孙儿之后,便知这是妾有情而郎无意。
魏太夫人怕耽误了方三娘终身大事,便不大敢同她热络。奈何,方三娘却似浑然不觉一般,仍是经常往魏府跑。
今日,她又借着送花糕的名义来了魏府,与魏太夫人在玲珑阁中闲话儿不走,恰巧小厮通报杜时笙来送端午贺礼,魏太夫人便忙说要见见杜娘子。
魏太夫人原本是送客之意,谁知,方三娘听说是个小娘子,便心生好奇,坐在一旁不走了。
魏太夫人无奈,只得由着她去。
谁知,清欢小馆的杜娘子一来,竟解了她的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