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德裕很饿,但他却没有接过谷静淑手里的窝头。他的手太脏了,黑乎乎的。他一向脑子里只有吃的,这次却破天荒地在饥饿面前优先关注起了自己的卫生问题。这对于他太过奢侈了。
他早已习惯了衣服总是脏脏破破的,手也总是黑乎乎的,就像他习惯自己爸爸哥哥经常打他、肚子总是吃不饱一样。
但谷静淑唤醒了德裕的羞耻心。他磕磕巴巴地说:“我不吃……你留着吧。”
“这个窝头蒸得挺好的,不比馒头差。”
“我不是嫌……”
“你要不嫌弃,就赶快拿着吃吧。”
娄德裕几乎是从谷静淑手里抢过了窝头。他想,谷静淑心里一定骂他饿死鬼投胎,但不是这样的,他拿得这么快,只是怕谷静淑看见他黑乎乎的手。他不愿她以为他是不讲卫生的人。
原先他脑子里只有两件事:有的吃,不挨打。他从未关心过自己在别人眼里到底是个怎样的形象,但是这一天,他突然希望谷静淑能多少看得起他一点。
后来过了不知多少年,娄德裕依然记得这天窝头的味道。他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窝头,不只是窝头,后来他吃了许多别的好东西,但都没有这天吃过的窝头好吃。
很多年之后,谷静淑问娄德裕,他到底是哪一天看上她的。
就是这一天,生平第一次有人对他这么好。
就因为一个窝头,他就喜欢上了谷静淑,以后再没喜欢过别人。很长时间里德裕最羡慕的人就是谷静慧,尽管谷静慧无父无母,但这并不妨碍德裕羡慕她。
娄德裕童年时代最大的梦想就是有谷静淑这样的一个姐姐或者妹妹,和谷静淑生活在一个家庭里,是他关于幸福的最大想象。能有这样的一个家人,他真不知道自己会有多幸福。
这次窝头之后,德裕开始注意起自己的卫生来。他开始打井水洗自己的衣服,能洗手就洗手,动不动就洗头,他的手在小学里再没黑乎乎过。他开始学着自己补衣服,虽然衣服很破,但比之前干净多了。
娄德裕这样讲究卫生,挨的骂比以前更多了,放在爸爸哥哥眼里,就是他一天到晚帮不上家里的忙还净瞎矫情。有一天他在家里洗衣服,娄老爹踹翻了他的洗衣盆:“家里的水他妈的都让你给用光了!”
娄老爹第一次对儿子感到惊奇,这个一向畏畏缩缩的小儿子竟然没像以往那样眼里惊恐地躲过去,而是把翻了的盆扶起来,继续洗衣服。
他因为惊奇,竟然没再踹小儿子一脚。
德裕想着等谷静淑下次再见他的时候,会意识到他其实是个爱干净的孩子,而不是像别人一样,觉得他脏兮兮的。
但他和谷静淑不是一个年级,遇到的机会不是特别多。课间谷静淑和别的女孩子一起投沙包跳皮筋踢毽子,他会偷偷地看她。他没别的礼物送给谷静淑,来感谢她送给自己的窝头。
娄德裕决定去公社里捡煤核,公社临着铁路,有运煤的货运火车经过,有时煤块会从车上掉下来,捡到煤块就可以去卖钱。德裕不上学的时候,就一个人走到铁路沿线,等待着煤块从车厢上掉下来。在等待的时候,他脑子里都是卖了煤核给谷静淑换个什么东西。
所有的一切幻想都离不开吃的。
德裕最终用他捡来的煤核换了一小把酥糖,酥糖相对烧饼馒头太不实惠,但他很想让谷静淑尝一尝这个他从没尝过的东西。回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西北风呼呼地刮,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走在回村的小路上,但他一点儿都不害怕,他满脑子都是谷静淑看到他的酥糖会是什么表情。他不是一个只会从地上捡红薯干的孩子。
当娄老爹正在骂骂咧咧这个死孩子到底去哪儿的时候,娄德裕没回自己家,而是去了谷家。
他在院门口喊谷静淑的名字,等到把谷静淑叫出来,他展开手让她看他手里的酥糖:“都是给你的。你尝尝这酥糖好不好吃。”说话的时候德裕使劲吞咽了口水,他一天都在捡煤核,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谷静淑大概很意外:“这酥糖是哪来的呀?”
德裕被问红了脸,谷静淑有此一问,大概是因为他“捡”她家的红薯干吃,这次见了他手里的酥糖,肯定又怀疑他这酥糖不知从哪“捡来”的。
德裕马上说明自己酥糖的来路:“我去公社捡煤核换的。”
谷静淑看看他手里的糖又看看他:“你捡到现在才回来?”
娄德裕点点头。
“你自己留着吃吧!”他捡到现在才换了几块糖,她怎么好意思吃他的。
这时候,德裕才意识到,他走夜路的时候把酥糖捏得不能再酥。这酥糖被他捏得没了形状,她猜谷静淑没准是嫌弃他的酥糖。失望和不好意思叠加在一起,又让娄德裕说话说得磕磕巴巴:“这酥糖其实一开始不是这样的。虽然现在捏碎了,但是吃起来是一样的……不信你尝尝。”
被德裕这么看着,谷静淑从德裕掌心里拿起了一块酥糖。
在德裕的注视下,谷静淑为这块糖下了评价:“谢谢,真好吃!“
第153章 小时候(四) 婚礼
谷静慧没邀请堂姐来参加自己的婚礼, 她不愿别人知道她的来处,可婚礼一个亲人都没有,她又觉得有些凄惶, 好像她还是当年那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好在还有大学同学和学校里的同事做她的观众, 也算扬眉吐气。
见到堂姐的第一眼, 谷静慧几乎淌下泪来。她的堂姐在收到她结婚的一封短信后竟然坐了十多个小时火车来看她。这一刻, 像极了小时候班里同学骂她是个没人管的孤儿,堂姐特地跑到学校里为她撑腰。
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不是那个等着堂姐给她撑腰的小女孩儿了。谷静慧很想抱抱自己的堂姐, 跟堂姐讲一讲她这一路走得有多难,再难她也挺过来了,她如愿以偿成了骆家的女主人, 同事都要上赶着参加她的婚礼。
然而她不能。堂姐来的是骆家,这不算是她的家, 是骆伯桉分的房子。家里住了三个姓骆的人,还有一个前妻留下的老保姆。里面没有是她的亲人, 在这个所谓的“家”里,她的一行一止都不能自由, 她甚至不能自由地和堂姐说说私房话。谷静慧觉得这个前妻留下的老保姆时刻都在检视她。
于是她换了老保姆的角度来看待她的堂姐, 她的堂姐依旧漂亮端庄。但再漂亮端庄没兑出一个合适的价码,偏偏就嫁给了娄德裕。
谷静慧以想象中老保姆的眼光打量堂姐、她想象骆家人乃至周瓒怎么看她的堂姐和她的丈夫, 但她偏偏没有用她自己的眼光看这个坐了十几小时火车来参加她婚礼的堂姐。在这世界里挣扎着往上爬,好像谁的眼光都比她自己的眼光重要。
当着别人的面,谷静慧简直不愿承认这是她的姐夫,这个姐夫不光给她跌份,还给她姐姐丢脸。明明知道这是什么天气,偏要穿这么一件厚西装, 还浸出了汗。衣服是一件小事,这小事却召唤出了她对这个姐夫的种种不满。
当娄德裕被他的小姨子分到边缘桌的时候,一刹那他涨红了脸。这桌怎么就多他一个?
谷静慧也真办得出来,让他的妻女和周瓒一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一家三口呢。他就不如这个姓周的?他怎么就不如这个姓周的?
他难道就这么不上台面吗?
哪有这么办事的,他再怎么着也是站了十几小时火车带着礼物来的。但是有妻子孩子在,他忍住了。没有妻子女儿在旁边,再怎么丢人吃苦他都不怕,跌倒了大不了爬起来,大千世界,谁认识谁啊,你不在乎我,我还他大爷的更不在乎你呢。可有妻子女儿在身边,他分外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
娄德裕希望别人能尊重欣赏他妻子的丈夫、他女儿的父亲。这时候他不光是他自己,他是丈夫、是父亲,他不能大吵大闹,问谷静慧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他得冷静、得沉着,不能让他的妻子和孩子因为他丢人。
在听到谷静慧的安排时,德裕努力让自己脸上的笑还停留了一会儿。他假装对谷静慧的安排不在乎,好像他真认为谷静慧安排他坐在角落里,是因为没有更好的位置。
谷静慧一个外人看不上他也就算了。可如果谷静淑……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谷静淑面前,足够她去对比。他怎么就不能进步得更快点儿?让谷静淑见到周瓒能够扬眉吐气,让周瓒看看,和他分手后她找了更好的。
德裕心里认定他自己比周瓒更好更靠谱。
可两个人摆在一个厅里,让外人看出他更好实在太强人所难。甚至他的小姨子把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姐夫赶到了另一桌。